游一袖中贴身放着的那枚专属玉简忽地微微一震,泛起一圈温润的流金灵芒。
玉面之上,中洲灵霄山特有的云雷印记如涟漪般轻颤荡开,连带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神识波动,极有节奏地叩动着他的识海。
游一立在客院廊下,抬手将那枚温润的玉简自袖中摸了出来。神识稍一牵引,两端的灵息便瞬间实时扣合相通。
几乎在连通的同一瞬,一道温和醇厚、甚至带着几分半无奈半笑骂的中年嗓音,已然隔着千万里山河,无比清晰地在他识海中漾开:
“臭小子,万谷宗的地火还没把你的剑烧化?野够了就赶紧滚回来吃顿便饭。苏家那边又托人递了话,只是两家长辈在主峰坐坐,让你们年轻人见上一面,没人真逼着你当场把庚帖给换了。你爹我顶着长老会那些个老古董的唾沫星子替你挡了三个月,差不多得了啊。”
玉简那头隐隐还能听见中洲灵霄峰顶清越悠远的引风铜铃声,以及老爹说完后随手翻动案卷的沙沙轻响。
那是专属于实时传讯的鲜活动静,甚至能听出长辈在那头好整以暇等着他回话的停顿。
游一握着那枚微温的玉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整个人罕见地沉默了下去。
游正清从来不是那种刻板专断的严父。
相反,在世家林立,派系倾轧的乘霄宗内门,父亲一直是他与长姐,幼妹最坚实的避风港,平日待他更像是一位可以勾肩搭背、随性笑骂的忘年交。
可正因如此,这份温存才沉重得犹如一道无形的枷锁。
游家把持着乘霄宗数条关键矿脉,权势看似煊赫,却偏偏在雷金晶这一道命脉上受制于苏氏。
长老会隔三差五便在主殿发难施压,依附游家的数百名年轻弟子更眼巴巴指望着苏家的晶矿去淬炼破境的本命飞剑。
这桩所谓的议婚,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锦上添花,而是在拿他的终身,去换整个家族和门生的活路。
父亲是在拿自己的威望,脸面与骨头替他死死扛着。
若是宗门苛待、暴烈强权的逼迫,他这柄修了十九年的弈剑大可悍然出鞘,反出山门,在这浩浩九洲间浪迹天涯。
天下之大,何处容不下一柄快剑?
可面对这样一位为他遮风挡雨,替他挡了三个月明枪暗箭,末了却只是温和笑着劝他“回来吃顿便饭”的父亲,他连拔剑的借口都找不到。
因为他这一剑无论斩向哪里,伤到的都只会是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他极缓地吐出一口郁气,喉结滚了滚,终于敛去眼底所有翻江倒海的波澜,将嗓音压回平日那副散漫不羁的调子:
“……知道了,再宽限儿子两日。万谷宗的梨花酿不错,回去给您带两坛。”
话音落下的刹那,游一指尖灵力一敛,强行切断了那一丝相扣的神识。玉面上流转的云雷金芒骤然熄灭。
游一没有放下手,只是五指寸寸收紧,用力将那枚玉简死死扣在掌心里,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像是徒劳地想捏碎这副脱不开的沉重枷锁。
他转身走向后山炼器室。
石门虚掩着,麟云正伏在案前,眉心微蹙地用朱笔勾勒着最后一块流金髓的融炼截面。
游一倚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眼底平日里那抹清亮飞扬的笑意淡了几分,唇角虽勾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麟师妹。”他轻唤了一声。
麟云手中的笔锋未停:“怎么?”
“今日地火燥得很,烤得人神识发涩。”游一直起身,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强撑着往日那副轻快的调子,“走,今日停炉一日,师兄带你去万谷城吃酒去。”
麟云笔尖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仅两息,她便瞧出了青年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躁,尽管他掩饰得极好,但那双向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分明落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霾。
麟云并未多问,只是放下朱笔,取过布巾擦净指腹的墨迹,起身走向自室更衣。
“走吧。”她平淡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