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多,走廊里有高跟鞋的声音。来回走了两趟,停在对面,又走回来。
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两下。
佟晓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样稿。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头发放下来了,长卷发披在肩上,抓夹不知道搁在了哪里。
像换了一个人。
“排版刚传过来。”她把纸递给他,“你再看一遍。”
他接纸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凉的。
示范带动四个字还在。
“还没改?”
“明天改。”她说,“今天不想改了。”
她没走。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她身后一片黑,只有屋里这点光照在她脸上。
“我在县广播站写了六年稿。”她忽然说,“六年,一篇署我的名都没有。”
沈亦看着她。
“我让你署名空着,不是欺负你。是我知道空着是什么滋味。”她往前走了半步,肩膀抵着门框,“你今天把那两样东西摆在我桌上,我就知道,你跟我是一种人。”
离得近了,他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打印机的墨粉味,混着一点洗发水。
他该说一句“稿子我明早看”,然后关门。
关了门,明天她还是那个踩截止时间的佟委员,而且会记恨今晚。不关,他和她就绑在同一张纸上。
两条路他都算了。还没算完,佟晓兰已经进了门。
门是她反手推上的。锁舌咔地一响。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看桌上那两样东西,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怕我?”
“怕。”
“怕什么?”
“怕明天您又是佟委员。”
她笑了一下。这回不薄。
她把他手里的样稿抽走,压在他手机上。屏幕上那条微信,被她自己的字盖住了。
她的手没收回去,停在他手腕上。很轻,像在试一张纸的厚薄。
沈亦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窗外后院有只猫跳下墙头,瓦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屏住气。
没人。
她先笑出声,很低。那一声出来,屋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他抬手,碰了碰她垂在肩上的一缕头发。卷的,比看上去软。
她没躲。她把戴戒指的那只手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没摘。
然后她踮了一下脚。
那个吻很短,像试探,又像盖章。她退开半寸,呼吸有点乱,眼睛却一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