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婶走到那台正在挖土的挖掘机前面,把拐杖横放在地上,慢慢跪下去,再侧过身,平平地躺在了铲斗底下。
一声没吭。
铲斗正往下落。
司机猛一拉杆,铲斗停在半空,离她的脸不到两米。土从斗齿上簌簌往下掉,掉在她的灰布褂子上。
发动机还在轰。
“我操——”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脸都白了。是村东头那个啃馒头的。
孟开平回过头,愣了两秒,拔腿跑过去。
沈亦掏出手机。
这回他没对着车,按了三个数。
“柏树坪村沟东,有个老人躺在挖掘机底下,现场有人要去拉她。”
接警员问他是谁。
“驻村干部,沈亦。”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四点零七分。
拍照,是他看见了车。报警,是他看见了人。车的事他可以说不知道,人要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这辈子都说不清。
孟开平蹲在覃婶旁边,嗓门压下来,难得软:“婶,起来,地上凉。有啥事跟村里说。”
覃婶闭着眼,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
“婶?”
没动静。
刘本厚从村道上一路小跑过来,金链甩在领口外面,喘得说不出整话:“企业……企业的车,到镇口了!”
他看了一眼铲斗底下的人,脸上的肉一抽。
“开平,抬走!抬到路边去!”
“刘主任,这……”
“抬!十分钟车就到!”
孟开平咬了咬牙,冲坎上招手,跳下来两个年轻人。孟开平抓左胳膊,一个抓右胳膊,一个去抬腿。
覃婶还是不吭声。她的身子往下坠,死沉,一只布鞋被拖掉了,光着的脚后跟在新土上犁出一道沟。
沈亦站在树影里,手心全是汗。
村道那头,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拐进来了。
“谁让你们动老太太的?”
一个女声,不高,却压过了发动机。
孟开平的手一松。
坎上停着一辆警车,车门还开着。
一个女警从车边走下来,高挑,腿长,肩背挺直,小麦色的脸,眼尾往上挑。
长发扎成一个紧紧的低马尾,警帽没戴,夹在左胳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