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斌哥深邃的眼睛,不敢多问,依言退到外书房,不多时便捧着一只落了灰的红皮木匣走回内室。
斌哥从腰间解下一串细铜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极小扁平的,插进锁孔一拧。
“咔哒。”
匣盖掀开,里头没有金银珠宝,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六两成色极好的雪花碎银,还有两卷盖着荣国府二房内账朱印的月例账册。
这是原身这些年在贾母与王夫人手里积攒下来的私房底子。
斌哥抓起那两卷账册,直接塞进了袭人的怀里。
袭人被那冰凉的账册撞在胸口,两手下意识地托住,整个人有些发懵:“二爷这是……”
“从今儿起,怡红院内外的银钱进出、纸墨采买、四季衣裳开销,全交给你打理。”
斌哥看着她的眼睛,字句清晰,“账目按月封存,每逢初一十五交由我亲审。若是少了一厘一毫,或是教外头那些管事婆子钻了空子,我只拿你问话。”
袭人的心口猛地一撞。
管账。
在后宅里,一个大丫鬟能不能做实姨娘的位子,看的不是夜里在床上承了几回欢,看的是能不能把这一院子的银钱关防抓在掌心里!
宝玉把这账册和私房全交出来,等于当场在怡红院里立了她的权柄,把她摆在掌家大丫鬟的第一等位子上!
方才心底那股被晴雯分了宠的怨毒与委屈,瞬间被这沉甸甸的权柄砸散了大半。
“奴婢……奴婢定尽心竭力,绝不让外头的下人占了院里半分便宜。”袭人抱紧了账册,眼眶微酸,声音里透着难以自抑的颤动。
“至于晴雯。”
斌哥转过身,撩开帐幔,一把掀开盖在晴雯头顶的锦被。
晴雯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脸色苍白,眼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花,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青紫的牙印。
袭人垂眼看去,目光在晴雯脖颈处那密密麻麻的齿痕与红斑上掠过,胸口微沉,却抿紧了嘴唇没作声。
“她往后不用管院里的粗细洒扫,也不用去外头接应各房的嘴脸。”
斌哥从红木匣子里抓出十两成色最匀的碎银子,随手扔在晴雯枕边,撞出沉闷的轻响。
“后罩房拨出一间静室,专门设作裁纸研墨的书房。晴雯管着我的文墨字帖与往来书信。往后凡是进我书房的人,不管是哪个院里的丫鬟婆子,没晴雯点头,谁敢跨进一步,直接拿棒子打出去。”
晴雯整个人僵在枕头上,看着枕边散落的碎银,又看了看站在床前、脸色变幻不定的袭人。
一个主外,掌钱粮规矩;
一个主内,掌文墨心腹。
两把锁,生生将怡红院原本松散溃烂的后宅割裂成了互为犄角、互相牵制的铁桶阵势。
袭人紧紧抱着怀里的账册,指腹在粗硬的宣纸封皮上搓了搓。
她是个通透人,瞬间便明白了斌哥的用意——二爷不是沉溺脂粉,二爷是在这屋里立规矩、扎篱笆。
晴雯占了内房贴身的位子,她占了明面管事的实权,谁也越不过谁,谁也离不开谁。
“二爷安排得周全。”
袭人敛衽欠身,脸色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娴静,甚至转过头,对着床榻上的晴雯温声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