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手里捏着那把滴水的油纸伞,见斌哥完好无损地跨出门槛,面上虽强撑着冷淡,眼底悬了一整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忙迎前半步。
“二爷。”
紫鹃脸色惨白,两只手帕子死死绞在一起,目光战战兢兢地往斌哥身后那扇半开的软帘里探,声音抖得像筛糠:
“姑娘……姑娘可大安?里头……”
斌哥立在阶前,晨光落在他轮廓冷硬的眉眼上,神色看不出半分波澜。
“你家姑娘身子虚,昨儿夜里出了大汗,这会子正乏着。”
斌哥看着紫鹃那副惊弓之鸟般的模样,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压:
“进去把你家姑娘好生伺候着,榻上的褥子剪了浸过血的地方拿去灶下烧了,换一床干爽的铺上。柜子里若有调气的白凤丸,拿温水化开给她服下。今儿起,潇湘馆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许放进来。”
紫鹃听见“浸过血”三个字,浑身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青石阶上。
她服侍黛玉多年,最清楚黛玉是个视清白如性命的孤傲性子,如今在这深更半夜里,竟当真被这位脱胎换骨的宝二爷拿下了身子。
她颤抖着抬眼看向斌哥,迎上少年那双深邃冷冽如刀锋的眸子,心头所有的惊骇与规矩瞬间被一股沛莫能御的权柄彻底压服。
“奴婢……奴婢省得了。奴婢这就进去伺候姑娘。”
紫鹃咬着下唇,深深福了一礼,低着头快步掀帘闪进了内室。
廊下只剩下了晴雯与斌哥二人。
晨雾弥漫,凤尾竹在微风里泛起青灰色的潮光。
晴雯走上前,替斌哥将玄色大氅披在肩头,系紧了领口的玉扣。
她的手掌很轻,指腹划过斌哥颈侧时,隐约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冷香与体液腥气。
晴雯眼角微垂,面上却没有半分往日的拈酸吃醋,反倒透着一股洞悉风浪后的谨慎与沉着。
“二爷,外头夹道里已有粗使婆子开始洒扫了,咱们走后角门罢,省得招人眼目。”
斌哥拉上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庞,伸手捏了捏晴雯微凉的小手,声音散在冰凉的晨风里:
“走罢。回怡红院。”
两道身影踏着湿滑的青苔,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幽深的翠竹林后。
内室里,紫鹃挑帘进去,一股浓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大椅上的暗红血痕触目惊心,榻上的黛玉拥着被子侧卧着,满头青丝散乱,颊上泛着病态与云雨交织的潮红,露出半截雪白修长的手臂,上面赫然有几处刺目的青紫淤痕。
紫鹃手脚发软,几步扑到榻沿前,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夺眶而出:
“姑娘……我的苦命姑娘……二爷他怎能这般作践你……”
黛玉缓缓转过脸来,看着贴身丫鬟泪流满面的模样,唇角却极轻微地勾起了一抹惨白却安宁的浅笑。
“紫鹃,别哭。”
黛玉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承恩后的娇哑,伸手轻轻搭在紫鹃颤抖的腕子上:
“不是作践……我这一辈子,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这心口能像昨儿夜里那般踏实。他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淘气混账的宝玉了……往后,咱们主仆在这大观园里,总算不是浮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