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被迫直起腰身,被他扣着的那只手腕滚烫发麻,少年指腹下的脉搏跳动沉厚如铁,震得她整条手臂都泛起酸麻。
她仰起脸,迎上斌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眼底原本那层强撑的大丫鬟体统,被这番入骨的剖白生生撕得粉碎。
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她却不敢任它滚落,只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喉间溢出微颤的气音:
“二爷……二爷快别取笑奴婢了。奴婢是个什么身份,不过是琏二爷和奶奶跟前一个使唤的奴才罢了……能得二爷这一句体谅,奴婢便是碎了骨头……也认了。”
“奴才也有分三六九等。”
斌哥松开她的手腕,掌心顺势上移,落在她单薄平整的肩头上。
青缎排穗背心底下是软滑的绫棉,隔着夏布,能清晰摸到少女肩胛骨那抹纤细脆弱的轮廓。
斌哥的手指顺着她的颈线微一用力,挑起了平儿微颤的下颌:
“回去告诉二嫂子,通州水闸的账册,顺天府按察司不会往大房递。但大观园东角那处两淮盐运借银抵押的库房,三日之内,让她把里头封存的烂账全给我清出去。腾出来的屋子,我要留给宛平县学的经师放程墨真本。”
平儿的下颏被他牢牢卡在虎口之中,那张俊美冷戾的面庞近在咫尺,少年呼吸间吐出的阳热之气扑在她滚烫的颊侧,引得她耳骨深处一阵阵发紧。
听到“东角库房”四个字,平儿心头狂跳不止。
那处库房本是凤姐瞒着王夫人,替贾琏抵押给清虚观与薛家的私账黑窝子,贾宝玉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竟能一口道破门道,甚至直接伸手将这处要害揽入掌中!
这是要卸了二奶奶在外头放贷的一条臂膀,却也实实在在地替大房抹平了通州私铜案这桩杀头的大祸!
“奴婢省得了……”
平儿垂下长睫,不敢再与他对视,身子软得几乎要倚进斌哥怀里,声音细若游丝:
“二爷的话,奴婢一个字不落,全回给奶奶知晓。东角库房的锁匙,明儿一早……奴婢亲自给二爷送过来。”
站在紫檀大插屏侧旁的袭人,双手紧紧揪着怀里的小拂尘,目光落在平儿被挑起下颌的侧影上,唇线抿得极紧,却始终没有上前打断。
她看得明白,二爷如今的手腕,早已不是在这闺阁脂粉里争闲气了。
二爷这是借着清虚观的惊雷,一寸一寸,把荣国府各房各院的命脉与把柄,全数勒进了怡红院这方小小的书案底下。
斌哥松开手,指腹划过平儿腮边滑落的一滴冷汗,在酸枝木椅上重新落座:
“去罢。外头日头毒,走夹道里的荫凉地回去,省得教人瞧见你这副丢了魂的模样。”
平儿如蒙大赦,连忙退后三步,抬起衣袖极快地抹去颊边的冷汗,双手重新抱起那只朱漆捧盒,对着斌哥深深福了一礼。
“奴婢告退。”
她转过身,脚步虽仍带着一丝虚浮,却比来时快了数倍,挑起软帘,如同一只惊悸初定的飞燕,仓皇隐没在穿堂外刺目的晴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