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坐下时,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两道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沈书言在旁边小声骂了句“卧槽,你真猛”,凌云没接话,只是低头在笔记上记下了江念雪刚才补充的两处义理。
下课铃响后,江念雪没有拖堂。
她收起材料,提起公文包,走到讲台前又回头看了凌云一眼。
这次,她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学生,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测量什么。
“凌云,下午没课吧?”她问得突然。
凌云一怔,随即点头:“没课。”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你上次说的那篇课程论文提纲。”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教室,高跟声再次响起,这次被下课后重新涌起的嘈杂声渐渐淹没。
沈清和今天没在学校,去市图书馆查一份民国期刊的缩微胶卷。中午的家里便只剩下江念雪一个人。凌云敲门时,正是午后一点十七分。
她开门时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最初的黑色西装,而是一件自带优雅灰调的柔软针织上衣,搭配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色长裤,看上去少了点讲台上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沉静。
她的头发仍然绾着,只是发簪的位置略偏了几分,有几缕极细的发丝拂在颈边。
“进来,坐。”她转身往书房走,显然不打算浪费任何客套。
江念雪的书房不大,却因为四面到顶的书架而显得幽深。
书案上搁着一沓论文,最上面那篇正是凌云的课程论文提纲。
他的字很清秀,段落之间还留着用铅笔勾画的修改痕迹。
“你的问题在于结构。”她坐下,直接进入正题,手指点在提纲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之间,“这部分你想谈‘叙录’的文献学意义,后半部分却跳向了‘目录分类中的价值判断’,中间少了一个必要的逻辑过渡。读者跟到这里会断掉。”
凌云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看向纸面。
他闻到江念雪身上极淡的香气,像是老书的墨、白茶,还有某种很清冷的、几乎无味的室内香氛混在一起。
那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了一下呼吸。
“我的想法是,从《七略》到《隋书·经籍志》,叙录的职能在变化,而分类背后的价值判断恰恰是在叙录的失效中被突出来的。所以过渡或许应该落在‘叙录不再能承担辨章功能’这个判断上。”
江念雪没说话,只伸出右手,用修长的食指在提纲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凌云看见她腕内侧那颗很小的痣,浅褐色,静悄悄地伏在冷白的皮肤上。
“可以。”她终于说,嗓音低而清,“回去按这个思路改。三天后交电子版。”
凌云直起身,正想道谢,却听她忽然问:“今天课堂上,书言后来又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您太严格,不过也知道自己是该补课了。”
江念雪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他要是能像你一样,把《艺文志》序读三遍再来上课,我也不至于当众点他。”她停了停,抬眼看向凌云,“但你不是他的遮羞布。以后他若再上课玩手机,你也不必帮他打掩护。”
凌云顿时有些窘迫,原来她早就看到了。他低声应道:“我以后会提醒他。”
江念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低下头,把凌云的提纲合上,重新放回那沓论文的最上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什么容易破碎的东西。
“还有——”她顿了顿,“你上午的回答不错。但不要因此自满。你的问题从来不是读不懂,而是读得不够深。”
“我会再深入。”凌云说。
江念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看他。她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开的文心兰上,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谈话。
凌云识趣地离开。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江念雪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乌木发簪的末端,那是她思考时才会有的动作。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侧影勾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他关上门,心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