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摇着铃从楼下经过,久到天边最后一缕光线从暖黄变成暗紫。
他试图让自己想点什么别的——昨天刚理出头绪的论文结构,下周要交的读书报告,沈书言反复推荐的新游戏——可无论想什么,最终都会绕回那扇门、那面镜子、那道冷而利的目光。
他想起江念雪方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羞窘求援,只有被冒犯到极点后的、带着审视与距离感的冰冷。
那种冷,比她在课堂上质问学生时更甚。
她说“出去”的瞬间,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觉得喉咙像被谁扼住了,连呼吸都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沈清和买菜回来的声音。接着是厨房里水流声、菜刀在砧板上轻快的节奏。
凌云没有下楼。
五点半,沈书言也回来了。
他先是敲了敲凌云的房门,语气带着点兴奋:“凌云!你今天怎么没去电玩城?那个新出的副本我带你打啊!”凌云没有应答。
沈书言又敲了几下,嘟囔了一句“不会在睡觉吧”,才回了自己房间。
六点过,沈清和在楼下喊吃饭。
凌云应了一声,又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打开门,廊灯已经亮起,暖黄的光照得走廊有些恍惚。
他低着头走到楼梯口,犹豫着停了一秒,然后慢慢下楼。
餐厅里,沈清和正把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桌,见到凌云,温和地招呼他坐下。沈书言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筷子,被沈清和用筷子背轻轻拍了一下。
江念雪没有来。
凌云坐到椅子上,动作有些僵硬。
他觉得自己像个贼,正坐在被窃者的家里,周围每一寸空气都在无声地拷问他。
沈书言在旁边说着学校里的什么八卦,他一点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
“你江阿姨说她不太舒服,在房里休息。”沈清和见凌云神色不对,还以为他担心,“没事,一会儿我给她端碗汤上去。小凌,你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下午热着了?”
凌云摇了摇头:“我没事,沈叔叔。”
沈书言插嘴:“他肯定是被我们系那个沈老师临时调课的骚操作气到了,说好周五下午没课,结果又把人拉去开讲座……”
凌云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至少别让沈清和看出更多异样,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维持住一本正经的表情是这么难。
饭后,沈书言想拉他去打游戏,凌云拒绝了。
他说要温书,便一个人回到了房间。
沈书言在身后喊了一句“你真的是变态吧,放假还这么卷”,没再跟来。
夜慢慢深了。
十点二十三分,凌云听见对面主卧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江念雪惯有的节奏。
她在走廊上停了一秒,然后朝另一端书房的方向走去。
凌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说文解字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今晚她不会来检查他的功课,也不会再用那种清冷而专注的目光考问他的见解。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一下午之间被打破了,碎得无声无息。
十一点,他按照她当初定下的规矩上床躺下。月光从窗帘边缝漏进来,像一道冷冷的目光,整夜贴在他脸上。
他几乎一夜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