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
她开门走了。
她走了三公里。
从澜津会馆出来,沿海边的路往北,这条路是澜津最好的路,一边是港区,一边是旧城区。
夜里人不多,偶尔一辆货车经过。
四月的海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海腥味很重,她走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闻什么——她在闻自己身上的烟味,那口烟是上周一落在她身上的,早就散了,今天她没有闻到任何烟味,因为那个人今天一支都没有抽。
走到一半,她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很普通的路口,一盏红绿灯,信号坏了,黄灯一直闪。她站在那儿,从口袋里拿出了那盒烟。
——她刚才放在矮柜上了,这是另一盒,是她出门前放进包里的,她自己的。
她从不抽烟,但医疗部的药柜里有一盒应急的,给戒断反应的患者准备,她今天下午顺手拿了一盒。
烟盒是满的。
她站在那个黄灯一直闪的路口捏着它,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联络处快十点。
她进办公室,锁门,坐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录音笔。
屏幕显示录制时长:一小时四十六分。
她把它接到终端上,往后拉进度条。
最后三分钟里,录音笔记录的是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音、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布料响,和一个男人的呼吸。
她听了大概十秒,按了删除,清空回收站,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大小,确认那三分钟确实没有了。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然后她打开那个文件:《澜津线·裴铖》。光标停在最后一行下面,她敲:
“七、本日二十时至二十二时,于澜津会馆顶层套房完成合同签署。合同已签,正本由对方保管,明日九时送至我方。附加条款第七项『随时』已改为『不定期』;第二条第三款『任意一方提出即终止』已改为『协商终止』。均为我方提出,对方当场应允。”
敲完停了一下,又往下写:
“八、签约后与对方发生肢体接触一次,持续约三分钟,对方未做实质性行为,自行中止。”
“自行中止”四个字。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
如果写成“对方中止”,那是一个事实;写成“自行中止”,就是在说另一件事了。
她需要写“自行中止”,她需要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一件双方都能停下来的事——因为如果停下来的是对方,那么继续的那一方就是她。
保存。
光标停在文末,屏幕的白光照在脸上。
窗外港区的灯一排排亮着,远处吊机上那盏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
她坐了一会儿,打了一行新字:
“后续判断:对方核心诉求非短期生理满足,而是长期支配关系的建立。此项判断须在后续接触中验证。”
“须在后续接触中验证。”手指放在退格键上。
按下去,这句话就没了,后面就没有任何需要做的事。
她没有按。
保存,关掉终端,站起来,关灯,锁门,走了。
那天晚上博士在走廊上等到了十点。
他不是特意去等的,在办公室里待到九点半,把卫生署的备案材料最后核了一遍,核完本可以走,但他没有走。
十点他站起来,跟自己说去茶水间倒杯水,走到一半停下,转身往电梯口的方向走了两步,靠在那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