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有空气在流——不是风,是这种大屋子里早晚都会有的、很慢的气流。它贴上她的背,凉的。
她没有缩。
她在那里算。
她算的是:这件祭服她穿了七年,一共穿了几次。
算出来的数是四十一次。
四十一次里,每一次都是她从太庙的衣库里取出来、亲手穿上的,穿的时候九串白玉珠要先挂好,珠子之间不能缠。
她穿着它上过十九次大祭的台。
现在它在她背后,从后领到腰,断成两片。
然后她听见了瓦罐被打开的声音。
陶器互相摩擦的一声。
盖子移开了。
那声音她认得。
第三步,净牲。
“献。”
白璇念了。
“净牲——坛前掘一池——注精——注血——祭者入池——全身浸染——然后踏出。”
她念的时候,祭台正前方的地响了一下。
那不是石头自己的声音。
那里原本铺着一块和别处一样的青石,现在被人从底下顶了起来,四个哥布林各抬一角,把它抬开、挪走,露出底下的坑。
坑是早就挖好的。
四尺见方,一尺半深,四壁砌着条石,沿口打磨得很平,和旁边的地面齐。
里面已经有东西了——是白的,稠的,满到离沿口两寸的地方。
它表面结了一层薄膜,薄膜底下在慢慢地动,不是水那种动,是更慢、更重的动,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翻。
殿里的味道变了。白璇闻到那股味道,胃往上顶了一下,她把它压住了。
“加血。”古冥氏说。
他们从侧殿里带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太庙的灰色短褐,袖子挽到肘上,两只手都是洗过的样子。
白璇不用问他的名字——册子的第一行就是他。
陈九,香火,管添香、续烛、扫炉灰。
他在这座殿里待了十一年。
她认得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因为他惯用右手提香篓。
陈九被带到坑边,跪下了。
他没有挣。他跪下去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个坑,然后把头抬起来,看向白璇。
“国师。”他说。
白璇没有回答。
她想回答。
她的嘴张开了半寸——可是她算得出。
她算得出她只要说出一个字,跪在那里的就不会只有陈九一个。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眼睛睁着,看着他。
刀落下去的时候她也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