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碗是陶的,口很大,碗里什么都没有。
有一只手按在她的小腹上,按了很久,然后往下压。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东西在往外走。
那东西不是血,也不是水。它出来得很慢,慢得她能感觉出它走过的每一寸。它走到那只碗里,在碗底聚成一小汪,颜色是白的,白得发亮。
那只碗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
有人把那只碗端起来,端到很远的地方去。她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远。
然后她睡了过去。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那间石屋里了。
她在一辆车上。
车在走,走得很稳。
她身上盖着一件道袍——是她自己那件,青色的,袖口还挽着。
袍子上沾满了东西,硬的,干的,一片一片,贴在她身上。
有人把她的头抬起来,往她嘴里喂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她咽下去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南边发生的事。
她带来的五个弟子,在她被抬走之后没有走。他们守在那五面幡那里,守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来的是夔魔的铁角重甲团。
他们五个人都死了。
留在城里的那十个,是第二天死的。
红魇派了一队人去南境接应,那队人到的时候,只找到十具尸体和五根竹签。
竹签被整整齐齐摆在一块石头上,摆成一个圈。
清仪听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五根竹签要了过来,和张师兄他们那两根放在一起,七根,用布包好,贴在胸口。
那件道袍她一直穿着。有人要给她换,她说不用。
不是她不想换。是她知道,换掉之后,她身上就只剩自己了。穿着这件,她至少还能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第十天,车进了天壁裂口。
缝里的风是热的,热得她脸上那层干了的东西开始化。化开的东西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淌到脖子,淌进领口里。
她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闭眼。
她在看那道缝——从山腰裂到谷底的那道缝。她封住的那一段还在:东侧,从谷底上去二十丈,还是合的。
只有那一截。
魔渊没有天。
清仪到的第一天就明白了这件事。
她抬头看过——抬了很多次,每一次看见的都是石头。
石头在很高的地方,被火照成暗红色,红得发亮,可是它还是石头。
它不是天。
魔渊里有河。
河里流的不是水,是熔岩。熔岩从北往南,把这一整片地分成几段。河边上全是作坊,作坊里有铁砧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
她被抬进一间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