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睁眼。仪式到了第三个时辰,一睁眼就前功尽弃。
可是她认得那个味道。
她在书楼里那部旧册子上读过一句话——
“豚王所在,百步之内,道心自散。”
她睁开了眼。
一百步外,站着一个东西。
她没有看清牠是什么时候来的。
牠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脚步轻,是那种东西走路本来就没有声音。
牠站在那里,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三个人那么高,肩膀宽得像是能横着把山门堵住,身上没有甲,皮是灰白色的,一层一层的褶,褶缝里往下渗着东西。
那些东西是湿的,在夜里反着一点暗光。
牠没有动。
牠只是站在那里,让风把牠身上的味道往她这边送。
清仪看着牠。
“你等了多久。”她问。
那东西说话了。牠说的是人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嘴里含着什么。
“两个月。”
清仪明白了。
牠不是来打她的。牠是来站着的。
牠只要站在那里,风就会把牠身上的东西送过来。
而她的仪式要的是净——身上不能有一点污,心里不能有一点乱。
她已经坐了三个时辰,那三个时辰的功行正在她身上走,走到一半的东西,撤不回来。
她把手伸向那只鼎。
鼎离她三步远,放在帛上。她只要把它捧起来抱在怀里,就能把已经走出去的功行收回来——收回来会伤,可是至少不会全废。
她的手刚伸出去,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之后,风里的味道浓了一倍。
清仪的手在半路上停住了。
不是她想停,是她的胃先动了。
她坐在那里,一声不出地把反上来的那口东西咽回去,咽了第一次,又咽了第二次。
第三次之后她开始出汗——不是热的那种汗,是冷的,从后颈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
她的手还在往前伸。
她伸到了鼎沿上。
鼎是凉的。她的手指刚碰到它,那个东西就走完了剩下的步。牠走到离她十步的地方站住,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一口东西。
那口东西落在帛上,落在鼎前面三寸。
落下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什么稠的东西砸在纸上。
清仪看着它慢慢摊开,摊到鼎的脚边,然后爬上了鼎的三只脚。
那只鼎她师父用了六十年。鼎身上没有一点花纹,磨得很光。现在那三只脚上沾了东西,那些东西正顺着脚往上爬,爬到鼎腹,爬到鼎口。
清仪的手还按在鼎沿上。
她没有把它拿起来。
不是她不想。是她知道——鼎一旦沾了,就拿不走了。沾了秽的器,封不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