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来若是女娃,当即便用锅灰抹了脸,裹上灰布片子,当男儿报给邻人,此后头发不许留长,衣裳不许穿亮色,能走路起便跟着大人喝浑水、啃硬饼,说话粗声大气,往泥里滚、往石头上摔打。
若是生下来便模样不凡的,那这家母亲便要哭上几日。
自不是高兴。
只因谁都知道,这样的相貌在苦石镇长不成人。
早晚是祸。
既如此,便不如趁她还不晓事、还不认人的时候,裹上一块旧布,沉到镇外那口深不见底的水潭里去。
潭水凉,人下去不过几息便没了声息,连哭都听不太真。
来年再怀,再生……能有男娃或是粗壮些的姑娘,总还是可以卖力过活。
镇上人说起来,也不觉残忍,只道一句:那孩子命不好,投错了胎。
还说:这样走了倒干净,总好过有朝一日被掳进匪寨里,反倒生不如死。
……
温娘生下那孩子时,接生婆只看了一眼便不说话了。
屋里没有旁人。
外头沈镖头还在镇口守门,有人跑去叫他,他一路跑回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进了门,接生婆正把个灰布包着的婴孩递到温娘手里。
“是个闺女。”接生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叫谁听见,“模样还没全睁开,不过照我看……不差。”
温娘低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没出声。眼泪掉下来,砸在婴孩额头上,也不擦。
接生婆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块干净些的旧布,又舀了半碗水,嘴上道:“你自家拿主意,我不往外说。眼下天还没黑,要办就趁早。”说着便要走。
沈镖头堵在门口,半晌,问了一句:
“沉到哪里?”
接生婆一愣:“你真——”
“你只管带路。”
他说得极平静,亦不愿给自家招来这样祸患。
接生婆看看他,又看看温娘,终是没再劝,只低声道:“还是老地方罢,走得也快……免得你们不忍。”
温娘抱着孩子,始终没抬头,只把脸贴着婴孩的脸,浑身发抖。沈镖头也不催。
接生婆在门口等着,等了许久,才听见温娘说了一句话。
她说:“等她睁了眼再走,行不行?”
等到孩子真睁了眼,开始哭闹起来,饶是沈镖头也不再提沉井的事了。
只是从孩子会走路起,他便开始教她挥一根比她还高的树枝。
三岁打根,五岁打桩,六岁手上便有了那把铁剑——剑身比镇口门板的铁钉还要厚些,剑柄是用两块旧麻布裹了树根做的,剑尖钝得能当拐杖使。
他对她说,你什么时候握住它,什么时候就不会哭,亦怕不得那些奴犯马匪。
可温娘看着那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被拖起来,在院子里挥剑,手心磨得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烂,实在忍不住,劝了一句:“还小呢,好歹再过两年。”
沈镖头连头都没回。
“再过两年,马匪来了,谁等她两年?”
……
只可惜,马匪终究还是没遂了沈镖头的愿,压着两年不到的跟脚,这年年关下袭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