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颗人头就在两步之外,面朝下埋着,只露出一点后脑勺,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冰碴。
沈二腿一软,又跪了下来。
这回他倒只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呜——呜——”地发出些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他打了一辈子猎,山里什么死法没见过?
被野猪拱烂肚肠的、被狼群扯断喉咙的、失足跌下断崖摔成肉饼的……
可那些,却也不比这样惨:
“老天糊涂啊!沈大哥一生哪有半天为恶,也未有半点不敬鬼神……怎,怎落得这般死无全尸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在院里四下张望。
看了一圈,没见着孩子。
他倒还记得这个“侄子”……沈镖头确和他私下说过家里生的女儿,只是当男儿养着,对外只道是沈峰,练剑习武,教得比男娃还硬气。
他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去年年根在镇上碰过一回,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蹲在墙根下磨剑,见他来了也不叫叔,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小狼崽子似的。
眼下这院子里,大人两个,一个被木杆树在了门口,一个身首异处倒在了地上,却独独没有那孩子的影子。
沈二心头一跳,未见尸首,莫不是叫马匪掳去?
他忙去翻当院那三只冻鸡,又去井边、篱笆后、鸡笼里看了一圈,嘴里压着嗓子喊:“小峰?小峰!”无人应他。
他声音发颤,又不敢太大声,可又压不住,到最后几乎是嘶着喉咙在叫了。
他绕到柴堆前,看见那柴堆边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夜里火把落过又被浇灭,几块草苫半塌下去。
蹲下身,伸手去扒拉那些干草、枯柴。草结冻成一块,得使了好一番力气才扯得动。
也顾不得手上被划了几道口子,越扒越急,拨开最上头那层霉烂的草苫,又挪开几根横斜的柴棍,借着那点天光往缝隙里一瞧——
正对上一只眼睛。那眼睛半睁着,黑漆漆的,却已经无了神采。
沈二只睁大了眼,脑子里“嗡”地一响。
再细看,那孩子整个人缩在柴堆最深处,身上盖满了草屑,半边脸已经和冻住的草叶连成了一片,嘴巴和鼻子边上还结着层薄薄的冰壳……那身子蜷成一个团,两只手捂在口鼻前,手指冻得发青,大概已是冻得挪不开了。
怀里仍旧抱着那把铁剑。
沈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又冷又硬,似是块石头。
他忙把两个手指探到孩子鼻下,伏低身子去听——停了几息,才觉出有一丝极微弱的呼气,断断续续的。
沈二“嘶”地吸了口气,再不犹豫,伸手进去,把那孩子从柴堆里一点一点往外拖。
那身子轻得邪乎,隔着衣裳也觉不出多少热乎气,只有那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小峰,小峰……”他一边拖一边喊,嗓子像裂了。
那孩子没应,只在他怀里软塌塌地垂着,脑袋往后仰过去,眼皮半阖,眼珠一动不动。
沈二拿手去搓她的脸,搓那小手,又解了自己外头的旧羊皮褂子,把那孩子裹进去,紧紧抱着……那羊皮褂子带着他身上的汗骚和血腥气,却是这清早里唯一的一点热乎。
“叫你叔……叫你叔一声……”
沈二跪在当院,把孩子抱在怀里,又是哈气又是揉搓,那孩子却只是昏昏地睡着,牙关咬得死紧。
她脸上、头发上,全是一层淡淡的黄白冰碴,闻着有一股子臊味……凑近了才分辨出那黄白之物,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七八分,心头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块,只能更紧地把那孩子往怀里按。
他抬起头,看见院门口那根木杆上,他堂嫂的身子被晨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沈二别过脸去,低低骂了一句:“这些畜生……怎得就这般狠,活口都不留……那心头可还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