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又把被角往上拽了拽,只露个额头在外。
那额上还贴着柳昙给她敷的薄巾,鼻梁上薄薄一层细汗,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春天檐角化雪时渗出的水珠子。
沈峰亦不忍劝。
能说甚么?
自己亦是从苦石镇爬出来,太知道这世道对无路可走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劝她们从良?
从良也得有人肯娶,有地可去。
这些人被掳时多半就绝了回头的路,家中若还愿认她们,当年也不会叫人在官道上生生劫了去。
如今能想着去城里、能立个门户、能相互拉扯着活,已算是极有打算的了。
她只闭了闭眼,轻轻点了个头。
柳昙一直没插话,这时才把药碗收了,坐到沈峰床边,小声问:“沈姐姐,你呢?你怎得想?”
沈峰望着火盆里的炭,过了片刻,说:
“我这条残命……”她顿了一顿,“但愿行侠好义,除恶务尽。”
她说得极慢,像是这几句话是头一回从心底翻到嘴边……她倒觉得,自己这不似立志,更非发愿,更像给自己寻的一点活着的由头……若非如此,她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如何?
柳昙眼睛亮了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道:“那我也随姐姐去!”
沈峰偏过头看她,目光仍有些冷:“你随我做甚?我这路不比她们好走。天为被,地为席,渴饮山溪,饿嚼冷饼。你身子不好,跟不得我。”
柳昙却笑了一下,反倒热脸去贴冷屁股——
“沈姐姐,你莫要小瞧我。我虽不似你,能提剑杀人,可我会看伤、会辨药、会煮些寻常汤药。你总是要受伤的,受了伤总得有人替你敷药不是?少侠身边,也得有个看伤煮药的人吧。”
沈峰皱了眉:“我哪里是少侠?”
“那便是剑客,是游侠,是……”
柳昙偏了偏头,似在细想,“是什么都好,总得有人顾着你!”她说着,竟伸出手来,极轻地搭在沈峰那只满是旧疤的手背上。
那手背上的皮肤粗得像榆树皮,柳昙的手搭上去,又小又凉。
沈峰下意识想抽开,可到底是没动。
“你救了我的命,又不能日日带着那几位姐姐。”
柳昙将声音压得更低,只两人听得见,“她们要往城里去,我却想跟着你——我爹亦曾说过,他自个儿也曾想过周游行侠。你就当……我带了我爹的几分念想,随你一道行侠,可好?”
沈峰不答,只把脸转向床里。过了半晌,才道:“随你。只是若跟到半途吃不得苦,我可不会将就你。”
柳昙听她松口,抿着嘴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似是怕沈峰累了,便起身去火盆边看炭……那环姐复又低头纳鞋底,烟娘将旧布条一圈一圈地团起来。
屋里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冷雨沙沙,落在檐角枯草上,淅淅沥沥的。
过了许久,沈峰才又开口,声音很轻:
“等我能走了,先带你们寻条去边城的路。路上若遇着走镖的、贩货的,给些银钱,能带一段是一段。到了城边,你们自去。我与昙妹……”
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柳昙在火盆边回头看她,火光映着半张脸,暖烘烘的。
“我与昙妹,再另寻去处。”她终于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