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好了吗?他没有死,但身体里还藏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激活的噩梦。他回到了家人身边,但从此要活在谎言和恐惧里。这算“好了”吗?
楚叶低头,摊开左手。
那颗水果糖已经被汗水和血污浸泡了一整夜,彩色的糖纸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他的掌心,印出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他想把它剥开,却发现糖纸已经和手心的皮肤黏在了一起。
他没有回答念念。
唐晓琳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念念说:“那个叔叔回家了。念念,你先进屋去,等下我给你做早饭。”
念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楚叶手心的那团颜色,听话地转身回了屋。
“你昨晚问我,怎么处理他。”唐晓琳重新开口,“现在我问你,我们怎么处理这件事?就当它没发生过?”
“不然呢?”楚叶反问,“你想去自首,告诉他们城西有个医生,用非法的手段处理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寄生生物?”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晓琳的语气变得强硬,“楚叶,你不能总是这样。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或者麻烦。你救了他,这本身没有错。但你处理后续的方式,是在把他推向另一个火坑,也把我们自己推向悬崖。”
“我给了你选择。”
“那不是选择,那是命令。一个冷血的,不计后果的命令。”唐晓琳向前走了一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把他扔进海里,我会变成什么样?你又会变成什么样?你是在救人,还是在制造怪物?”
楚叶沉默着,用右手的手指,一点点地,试图从左手掌心揭下那张湿透的糖纸。糖纸很薄,已经和皮肤的纹路嵌合在了一起,稍一用力,就碎裂开来,留下彩色的纸屑和黏腻的糖渍。
“你把他治好了吗?”
念念的问题又在他脑中响起。
他没有治好任何人。他只是把一个麻烦,暂时封存了起来。一个封存在渔夫体内的囊,一个封存在唐晓琳心里的疙瘩,还有一个封存在他自己这里的,关于未来的巨大疑问。
“你必须得有个计划。”唐晓琳继续说,“我们不能总是这样被动地等着麻烦找上门。那个渔夫是个警告。他们能找到他,就能找到更多被感染的人。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渔夫了。”
“我的计划,就是清理掉所有找上门的麻烦。”楚叶终于把那块不成形状的糖从手心抠了下来,扔进了垃圾袋。掌心留下一块红色的印记,和一片彩色的污渍。
“用你的针?”唐晓琳问,“还是用昨晚那种‘扔进海里’的办法?楚叶,你一个人处理不了所有事。你需要帮手,需要一个周全的计划,而不是这种临时的,粗暴的手段。”
“我不需要。”
“你需要!”唐晓琳的坚持出乎楚叶的意料,“你以为这个院子很高,外面的人就什么都不知道吗?昨晚那么大的动静,那个渔夫的喊叫,还有浓重的药味,你以为邻居都是聋子和瞎子?我们现在就暴露在所有人的窥探之下。”
楚叶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墙很高,但隔不断所有的东西。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最后说,“他走了,事情就结束了。没有下一次。”
他说完,不再看唐晓琳,转身走进屋子。他需要洗个澡,换掉这身沾满血污和汗臭的衣服。
唐晓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楚叶所谓的“到此为止”,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盐渍。那就像一个标记,一个无法被轻易擦除的记号,宣告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