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颓然地跌坐回铁架床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他慢慢明白了。自己刚才的愤怒,对着这两具皮囊发泄出来,完全是徒劳的。
她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名叫塞西莉亚和维多利亚的反抗军战士。
那些鲜活的生命早就死在了百年前的手术台上。
眼前的这两个怪物,只是披着绝美的人皮,内里塞满了齿轮、代码和变态药剂的电子亡灵。
对帝国的绝对服从,对“主人”的病态忠诚,已经成了这对姐妹最底层的运行逻辑。
她们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产生任何动摇,也不会因为那个缔造了她们的庞大帝国已经化为焦土,就背弃那条刻进骨头里的冰冷指令。
他同样明白了,这对姐妹无时无刻的争宠互恨,不仅是她们那前任主人莫里斯邪恶的恶趣味,也是控制这对妖艳的姐妹花,将她们永远拴在自己胯下的手段。
莱恩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旧电池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片无序的废土上捡回来的,不仅仅是两个能杀人、能侍奉的人偶。
他捡回来的,是帝国一百年前创造的最残忍、最纯粹的绝望。
废土的夜风从铁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得那盏旧电池灯忽明忽暗。
莱恩盯着那两张精致到令人窒息、却毫无生气的脸庞看了很久。
他双手撑着膝盖,从那张摇摇晃晃的铁架床上站了起来。
因为刚才的情绪激动,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他硬是把那股绝望感咽回了肚子里,眼神渐渐变得坚硬起来。
“如果去找那些旧帝国的遗迹呢?”莱恩紧紧盯着塞西莉亚,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什么地方,能让你们的身体恢复成改造之前的样子?”
塞西莉亚抬头看着他。猩红的眼瞳里倒映着少年固执的脸。她用那种招牌式的清冷、平稳的嗓音道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这具躯壳的骨骼密度、肌肉纤维走向,以及所有脏器的位置,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被完全替换重组。我们现在的构造是专为杀戮和承受极端刺激而打造的自律人偶。物理层面的重塑是不可逆的。恢复原样,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本是一句足以浇灭所有希望的话,但莱恩并没有放弃。他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咬住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那脑子里的东西呢?”莱恩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那些帝国给你们下的洗脑指令!那些强行塞进去的禁制和服从规矩!身体变不回去就算了,脑子里的芯片能不能解开?能不能让你们重新找回原本的记忆,重新拥有正常人的观念和感情?”
逼仄潮湿的破屋里,只剩下少年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塞西莉亚和维多利亚同时停住了动作。
她们没有立刻给出那个平时只需零点一秒就能得出的刻板回答。
两双不同颜色的眼瞳,在昏黄的光线下,极度缓慢地交汇在了一起。
从被绑上冰冷的手术台,剥夺了反抗军的身份,彻底沦为帝国最骄傲的第一代原型机开始;到后来被高官权贵压在身下随意亵玩,被扔进泥泞的贫民窟大开杀戒。
漫长的岁月里,所有看着她们的目光,要么充斥着贪婪垂涎的淫欲,要么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每个人都在盘算该怎么更好地利用这两件无坚不摧、永不疲倦的“活体工具”。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衣不蔽体、自己都快活不下去的废土拾荒小鬼,红着眼睛站在她们面前,执拗地询问她们能不能重新变成一个“人”。
那种早已在洗脑与药剂的反复摧残中被绞得粉碎、连灰烬都不该剩下的名为“人性”的东西,竟然在这一声嘶哑的质问中,发生了一场极为微妙的松动。
维多利亚慢慢转过头。
她那张总是挂着委屈、随时准备用最下流的软糯嗓音吐露恶毒词句的娇小面庞上,所有的媚态与伪装的娇怯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双毒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莱恩,里面没有了令人作呕的算计,只有一种属于长久迷失者的深深茫然。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维多利亚轻轻开口,声音很轻,不再是以往那种甜得发腻的腔调,反而透着一丝不知所措的真诚,“我们被困在现在的状态里太久了,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有没有那样的奇迹。但是……”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却依旧完美无瑕的手,随后重新抬起视线,眼底竟泛起了一层异常柔和的微光:“如果这是您想要的,如果您想看我们变成真正的样子……我们愿意跟着您去找。”
塞西莉亚依然保持着那副高挑挺拔的站姿,但她眼中的红光不知何时也暗淡了几分,少了几分摄人的侵略性。
她看着莱恩,非常郑重地接过了妹妹的话。
“旧时代的废墟里,或许埋藏着未知的权限密钥。只要这是您的决定,无论去哪里,我们都会用这副躯体为您开路,直到找到您要的答案。”
莱恩听完,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两个明明拥有着毁天灭地力量、却在命运面前卑微如尘土的女人,心里那股无名火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责任感。
他用力地挺直了那因为常年拾荒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冷气的空气,大声宣告:“好!那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不管要翻多少个死人坑,不管要钻多少个旧仓库,我发誓,我一定会找到让你们重新变回正常人的办法。我们不当谁的工具,就当个普普通通的人!”
这番在废土上听起来幼稚得近乎可笑的宣言,在这个漏水的破烂小屋里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