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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失呼吸(第2页)

那个时候,天生就和我长得相像的邮政大盗W恰好就经过这儿,他刚好从城里的监狱到市郊去给他竖立自己的绞架去。长期患病和极度的虚弱使他获得了不戴手铐的权利,这个时候他身穿死囚服——并且这衣服和我的非常相似——并且直挺挺地躺在囚车的尾部。在我掉下来的时候,他刚好经过外科医生家的窗口,除了正在睡觉的车夫以及两名醉醺醺的第六步兵团的新兵之外,于是就没有其他卫兵了。

厄运当头了,我的脚恰好就落在了车里。W——这个机灵的家伙,发觉到他的机会来了。他立即跳了起来,并且向后窜去,拐进一条小巷,立刻就消失了。这时候两名新兵被闹声惊醒,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在他们眼前的,一个和罪犯非常相似的人笔直地站在囚车里。他们就以为这个恶棍(指W)在车后面正准备逃跑(一切迹象是这样表明的),于是,互相交换意见后,他俩便各喝了一口酒,并且用枪托将我打翻在地。

没过多久,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理所当然的,我说不出为自己辩驳的话,上绞架是我无法避免的命运。我怀着半是嘲弄半是麻的情绪听天由命,由于有了一点犬儒主义精神,我感受到了一条狗的所有感觉。最终,刽子手调整了一下我脖子上的绞索后,脚下的活动踏板落下来了。

我并没有准备描述上绞架的感觉,即使我毫无疑问地可以描绘得丝丝入扣,同样的,这是一个从没有被很好地讲述过的话题。实际上,要写这个题目就一定要在绞架上被吊过。每一个作家都应该将自己局限在经验范围内来写作,因而马克·安东尼就写出了一篇有关酗酒的论文。可是,我可以说明一点,就算我没有死,我的身体整个悬了空,可是因为我原本就没有呼吸,如果不是耳朵下面的那绳结(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枪托一样),我敢说我应该只不过感到有一点儿不舒服,以至于脚下的活动踏板落下的时候,绳子猛地一下扯了一下我的脖子,也只不过是把在邮车里被那个胖绅士挤歪了的脖子矫正了。

可是,我有完美的理由费尽心思让看客们不白白辛苦一趟。我的抽搐据说是非常出色的,很少有人可以匹敌,人们于是纷纷要求再来一次。几位绅土立马就昏厥了,在歇斯底里中许多女士被送回了家,某些画家利用这个机会,在现场勾勒出了一张速写,并且进一步润饰而创作了他的作品:《被活剥的马尔斯亚斯》。

当在我为观众提供了足够的笑料之后,他们觉得应当将我的身体从绞架上取下来——这具当做是真正罪犯的尸体被放下并且得到确认的时候,却并没有人知道我是这么的不幸。

当然了,我获得了更多的同情,由于我的尸体无人认领,就这样被安排在公共墓穴里人葬了。

经过恰当的的停放之后,我于是被放进了墓穴。司事走了,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马斯顿的《反叛者》中有一行诗——

死神是个非常和善的家伙,他总是敞开大门——在那一刻我强烈地感到这是一个很明显的谎言。

可是,我撞开棺材盖走了出来。墓地里非常阴森恐怖,我感觉到百无聊赖。我在周围无数被放得整整齐齐的棺材中间摸索着前进,并将这个作为消遣。我把棺材一个一个地从架子上搬下来,并且击破盖子,忙着想想里面的死人。

“这一个”,我跌倒在一具矮胖、浮肿的尸体上,自言自语地说,“从任何意义上讲,毫无疑问,都是一个一个倒霉的——不快乐的人。他的厄运就是不可以走却只能像鹅一样蹒跚——不能像一个人一样度过一生,却是像一头大象——不像人,却像犀牛。

他所有想发迹的尝试都失败了,他旁敲侧击的方式是一个很显然的失败。他的不幸就是因为他每次向前跨一步,就会向右跨两步,之后就再向左跨三步。他的研究其实只不过是局限于格拉伯的诗。他没办法理解单脚旋转的美好的感受,对他说来,蝶步只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他从未登上一座山的顶峰,他也从来没有在尖塔上俯瞰过繁华的大都市。他的死敌是炎热,他在酷暑中会像一条狗一样惶恐不安的。那个时候,他总是梦到窒息和火焰——帕里翁山重叠在俄萨山上——山峰重叠。他并没有呼吸——一言以蔽之,没有呼吸。他觉得吹管弦乐是一种奢靡。他是风帆、自动电扇和通风装置的发明者,他帮助和支持过风箱制造者杜邦,他在试图抽雪茄的时候悲惨地死去。他的命运让我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其中也包含了真切的同情。”

“可是这儿,”——我说——“这里”——说着就恶毒地把一个高个儿、憔悴、身材奇特的家伙他的棺材中拉了出来,他的古怪的外貌有着一种令人讨厌的熟悉感,让我的心被刺了一下——“这个可怜的人从没有得到所有同情的权利。”这样说来,为了将他看得更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他的鼻子,并把他从地上坐了起来。我伸开胳膊捏着他的鼻子,并且继续自言自语。

——“没权利”,我重复道,“获得到任何同情。可是到底谁会想到去同情一个影子呢?除此之外,他还没有完完全全享受到死亡的幸福吗?他是又高又细的纪念碑——避雷针——制弹塔——是伦巴底的起源。关于‘阴暗和影子’的论文使他永垂不朽,他用卓越的能力编辑了《在尸骸的南边》的最后的一版。很早的时候他就进入了大学,并且研究气体力学,之后他回到家里,并且终日喋喋不休,吹法国小号。他赞助过风笛,虽然巴克里大人能迎风而走,可是却不能迎着他走。阿尔布瑞斯和温德汉姆是他最喜爱的作家,而他喜欢的艺术家是菲茨。他在吸气的时候光荣殒身——却被一阵轻风轻而易举地摧毁,像希罗尼姆所说的美好的美名[源自希罗尼姆的一段话:贞洁的美名在女人中是一种脆弱的东西。就像是一朵美丽的花,一旦暴露在轻风中,就会被摧残。]。他无疑是一个——”

“你怎么能够?你——怎——能?”——我正在评论的对象打断了我的话。为了喘口气,他使劲地扯掉了捂在嘴上的绷带——“蓝气紧先生,你怎么可以像恶魔一样使用那种残忍的方式捏着我的鼻子?你就从没有看见他们把我的嘴捂得多紧吗?——你肯定就知道——假如你晓得一些事的话——我有多么多的气要排出啊!假如你不知道,那么就坐下吧,你终会明白的。从我的情况看,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大的安慰,可以张开嘴——可以尽情倾诉——可以和你这样一个不可以随时随地打断一位绅士的演讲思路的人交谈。插嘴是让人讨厌的,毫无疑问地应当被废除——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不用回答,我求你——一次有一个人讲话就足够了。——我过了一会儿就会讲完了,之后你就开始讲——先生,究竟你为什么钻进了这个地方呢?——别说一个字,我求你——在这儿我已呆了一段时间了——非常可怕的事故!——我想你定听说过?——非常恐怖的灾难——从你家的窗户下走过的时候——就是在不久以前——大概是你沉迷于戏剧的时候——一个糟糕透顶的事故——你听说过‘透气’吗,嗯?——别发出声音,我告诉你!——我吸入了别人的气!——我于是总是有了太多的气透不过来——在街角我碰到了鲍哕嗦——他却不给我说句话的机会——我插不进一个字——最终,我癫痫病发作了——并且鲍哕嗦逃走了——该死的混蛋!——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丢在了这个地方——他们做得棒极了!——听到了你刚才对我的议论——每个字都是谎言——荒唐啊!——残忍啊!——可怕啊!——可憎啊!——不可思议啊!——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听着这样一番料想不到的话,你们简直不可以就想象我有多么的惊奇,或者说是如此的高兴,由于我逐步确定,并且这么幸运地被这位绅士(我马上就辨认出他是我的邻居,气足先生)实际上吸去的气是我和妻子谈话的时候丢失的那口气。地点,时间和那个时候的情境都说明了我的看法确凿无疑。可是,我没有马上就松开气足先生的鼻子,可是至少在这位伦巴底白杨的创建者向我解释的时候没有松手。

在这个方面,我受我性格中一个突出特征,那就是习惯性的谨慎的驱使。我人认为,在保护我的气的过程中,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困难,对我来说,只有极其努力才能够战胜它们。许多人,我觉得,都偏向于对自己占有物作出超高的估计——不论这些东西对他们是那么的没有价值—那么的可憎,或许令人痛苦——与别人剥夺他占有的权利或者使自己不得不放弃的强烈程度成正比的时候。难道气足先生就不会是这样的吗?如果我表现出非常渴望得到他现在愿意除掉的这口气,那我不是让我自己轻易遭受贪得无厌的勒索吗?我悲伤地地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恶棍,他们把握住不公平的时机占近邻的便宜也不会于心不忍,并且(这句话来自爱比克泰德)正是在他们急急忙忙想甩开自己所承受的灾难的时候,而更加不想将别人从痛苦中解脱。

尽管两指仍然紧捏气足先生的鼻子,我觉得我应当根据如上的思考来修饰我的回答。

“魔鬼!”我用一种非常愤怒的声调开始了——“魔鬼,你这个两口气的白痴!——你,由于你的邪恶,只有上天才会高兴用两倍的呼吸,你注定会完蛋——你,听着,你竟假装老熟人的口吻和我说话话!——对极了!‘我撒谎’,‘别吭声’,一定!——的的确确是一场美好的谈话,和一位只有一口气的绅士!——这样做实在是太过分了,当我有能力消除那让你活该受折磨的灾难的时候——当我有能力消除掉那口令你多余的不幸的气的时候。”

我像布鲁图斯一样,停下来等他回答——气足马上就像旋风一样让我简直没有办法忍受,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声明。他没有什么条件不愿意遵从,而这些条件中也没有一个不是对我非常有利的。

最终,准备工作做好了之后,我的这位熟人就把那口多余的气引渡给了我,为此我已经仔细地检查了那口气,我之后又给了他一张收据。

我知道,我采用这样草率的方式来谈论我对这件事情含混不清的处理会受到很多人的责备。人们会以外我应该对事件的细节进行更细致的描述,确凿无疑—这样——会让你物理哲学这个极其有趣的分支被表述得更清楚。

我非常抱歉不能对上述意见作出回答。我唯一可以做的是给出一个暗示,有的一些情况——可是我以为尽可能少地谈论这样微妙的事更加的妥当——这样的微妙的情况,我再说一遍,同时它又卷入了第三者的利益中,这个时候,我一点都不想引发他刻骨的怨恨。

在做好需要的、远离墓地地牢的安排后不久,我们立即行动。我们复苏之后得到声音所混合成的声浪非常快的就清晰可闻了。西索斯——辉格党杂志的编辑发表了一篇名叫《地下声音的本质和起源》的论文。对此的响应——驳斥——答辩——以及辩护——接着出现在民主党的报纸专栏里。一直到为了结束这场论争而打开墓穴的盖子的时候,气足先生和我的出现才证明双方都错了。

就在这些我结束描述在生命中这些奇特的时间里永远具有重大意义的细节的时候,我不得不再一次一次提醒读者注意那些从没有偏见的哲学的价值。对那些摸不着、看不见却又不能完全理解的灾难来说,这些哲学是完全而又可靠的盾牌。正是由于具有这种智慧的精神,古希伯来人才会相信,天堂的大门将对圣徒、或者罪人敞开,他们将用绝对的虔诚和健康的肺高呼“阿门!”正是拥有这种智慧的精神,当一场瘟疫遍布雅典的时候,没有什么方法都无法将之驱除的时候,哲学家爱比门纳德,就如第欧根尼·拉尔修在他的第二本书中提及的所说的那样,意味着为“真正的神”建造圣祠和庙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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