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非常奇特的一群以及他们更奇特的装束,我们的两位水手让人失望地没有表现出什么礼貌。长腿在身边的墙上斜靠着,下巴拉得比平常的时候更长,眼睛睁到最大了。休·塔波林两手支住膝盖,非常放肆而并且不合时宜地大声狂笑,笑得腰弓到和桌子一样低。
但是,这样粗鲁的举止倒并没有触怒高个首领,他极其优雅地对这些入侵者微笑、点头,头上的黑羽毛随之而庄严地摆动。他一手领着一个,站起身来,将他们带到其他人已经让出的座位就座。长腿非常温顺的听其摆布,然后就安然就座。而勇士塔波林,可是却把他的那个棺材架移到了桌端那位娇小自负的寿衣女郎身边。他一屁股兴致勃勃地坐到她旁边,并且还倒上了一满头骨红酒,之后又一口干了下去,这样使他们更了解他一点。然而这一举动大大激怒了移动棺材的冷面绅士,谁都不知道会有怎么样可怕的后果发生——假如不是首领这个时候用他手中的腿骨敲响桌面,并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这样欢乐的时刻,我们义不容辞——”
“慢着!”长腿然后插了进来,看起来他一本正经,“我说,等一等,先说说你们到底是谁?你们到底在这儿要干什么?一个个打扮得干吗像个恶心的魔鬼,并且在这儿大口大口地喝我的船友棺材店老板威尔·温勃尔藏着过冬的杜松子酒!”
当这段粗鲁的冒犯一出口之后,原来的那群人几乎全都惊跳起来,并且发出一连串野鬼一般的尖叫声,这正是在大门前他们两位刚才听到的那种声音。可是,首领第一个恢复了他的尊严,之后就转过身来,十分庄重威严地对着长腿重新开始他的致词:
“我们非常愿意满足两位贵客合情合理的好奇心,虽然他们并没有受到邀请。那么,你们应当知道,这儿是‘瘟疫王一世’统治下的不可分割的神圣王国,朕,就是这里至高无上的君王。
你们二人竟然敢大不敬地说这里是什么威尔·温勃尔的棺材店,我们尊贵的耳朵在今夜的前从来就没有听过这样一个平民的名字,我们并不认识他,而这里就是我们皇宫的议事厅,并且是用来举行王国御前会议的,或者是用于其他崇高神圣的目的。
我对面的这位高贵女士,就是尊贵的瘟疫王后殿下,这些其余的人你们亲眼得见的高贵人物,也全部都是王室成员,都具有贵族头衔和王室血统。他们是‘大公瘟疫·艾夫罗斯殿下’、‘公爵瘟疫·伊伦修阁下’、‘公爵泰姆·瘟疫阁下’以及‘女大公安娜·瘟疫殿下’。”
“然而至于”,他继续说,“请原谅,你在询问我们正在讨论的事宜,我们只能说这事实上就是我们的私事,只和我们自身以及王室的利益攸关,然而对其他人则无足轻重。可是也许作为陌生的客人的你们会认为你们享有这样的权利,考虑到这样,我们愿意用格外开诚布公的态度告诉你,我们今晚在此集会,是准备通过精密的研究和深入的调查,来测定这座美丽的京城里无与伦比的味觉的宝藏——所有的这些啤酒、烈性酒、葡萄酒和难以言传的特征以及酒精含量。这样做倒并不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小利,而是用真正的幸福奉献于那位统治我们所有至高无上、凡夫俗子、法力无边的君王脚下——他的尊号是:‘死神’。”
“应该叫海神!”塔波林脱口纠正道,同时为他身边的女士斟上一头盖骨酒,并且顺便也给自己又来了一杯。
“渎神的愚民!”首领这才注意到可尊敬的塔波林,“那个傲慢的恶棍!——朕已经说过了,因为我们不愿意剥夺人们应有的权利,就算是属于贱民的也不愿意,我们已经屈尊降贵地回答了你们许多的粗野无礼的提问。可是到了现在,为了你以及你的同伙冒犯御前会议的行为,我判决你们各自喝下整整一加仑的黑带啤酒,以及国运永昌的名义再加上必须一口气喝干,并且你们应该下跪,假如你们跪着喝干了它,或留或走,悉听尊便。”
“那可是办不到。”长腿回答道。瘟疫王一世的气派和威风显然令他动容。他站了起来,靠着在桌边,继续说道,“尊贵的陛下,这件事绝对办不到,就算是您提到的酒量的四分之二,然而我这儿也装不下了。就不算中午之前作为压舱货放进去的那些东西,也不说今晚在不同口岸上船的味烈酒、各啤酒,仅仅是在‘快乐水手’那儿进舱付款的‘冒泡的填充剂’,对我来说眼下就已经满载。因此,求您行行好,尊贵的陛下,请体谅我的难处,我是再多一点也不下去了,至少就像是那种船底污水似的“黑带啤”是一滴也不下去了。”
“住嘴!”塔波林终止了他,听听他的伙伴都拒绝了什么,并且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这真让他莫名惊诧——“住嘴,你这个大笨蛋!收起你的废话我说长腿,我看出来你是有些头重脚轻了,可是讲到我,我的船舱还空着呢。以至于你的那份儿,与其让它惹麻烦,我倒愿意替它腾个舱位可是——”
“就是这个程序,”首领抢过话头道,“既然不是处罚,那么也不是判决。它就是两者的折中,不可以更改,并且也不得撤消。朕所说的每个字都是一定要实行,一分钟也也不能耽误——如果不这样,我们将下令将你们的脚和脖子捆在一起,并且马上扔进那个装十月啤酒的大酒桶淹死,而你们的罪名就是以下犯上!”
“判得好!判得好!一个非常伟大的命令!一个非常公正的判决!一个高贵可敬的神圣裁决!”于是整个瘟疫家族就沸腾起来。而瘟疫王高耸起他的额头,就像患痛风老头呼哧呼哧就像一对风箱,穿细麻寿衣的女郎疯狂地甩着鼻子,而棉布衬裤绅士竖起巨耳,而穿柩衣的王后则喘得像死鱼一样,然而棺材里的人依然木然地瞪着白眼。
“呸!呸!呸!”塔波林丝毫都不理会众人的躁动,轻蔑地一笑,“呸!呸!呸!——呸!呸!呸!呸!我说,”然后就说到,“当瘟疫王先生刚才发话的时候我就说过,假如只是两三加仑黑带啤酒,对像我这样一艘并没有装满的结实大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小菜一碟。可是如果喝的时候还必须要为魔鬼的健康干杯(而上帝赦免他),并且还得向那个狗屁不如陛下屈膝,那只不过是另一码事了。而他,事实上什么也不是,其实只不过是戏子蒂姆·赫利格利,我知道这些,和知道自己是个有罪的人一样明白,当然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并且我完全不明白这到底算干什么。”
我不可以安安稳稳地讲完这番话,当听到蒂姆·赫利格利的名字,几乎所有的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叛逆!”患痛风的小个子高嚷。
“叛逆!”瘟疫王一世大喊。
“叛逆!”下巴缠着绷带的绅士嘟囔。
“叛逆!”棺材中的那一位咆哮。
“叛逆!”女大公安娜·瘟疫尖叫。
“叛逆!叛逆!”大嘴巴皇后高叫。倒霉的塔波林刚刚正要为自己再斟一杯,马上就被她从马裤的后面揪了起来,然后高高举过头顶,之后就毫不客气地把他扔进那个装他钟爱的啤酒的敞口大桶里。他像个泡在甜酒里的苹果,有几分钟,上下腾跃沉浮,最终就消失在被他一番折腾所搅拌起来的泡沫漩涡中。
可是,我们的高个水手可不可能乖乖地眼看着他的伙伴受窘,勇士长腿一把将瘟疫王推进了那个张着口的陷阱,赌着一声咒,然后就呼的一声向下关上了活板门。他大踏步地走到屋子中心,并且一把扯下晃悠的骷髅,然后扔在脚边,他是这样的威力无穷、意志坚强,就算是在最后的炭火熄灭之前,砸碎了那个身患通风小老头的脑袋。之后他憋足劲猛地撞向那个大酒桶,而那里面装着塔波林和啤酒。酒桶倒地、翻来滚去,顷刻之间啤酒的洪流破桶而出——如此狂野、如此强大、如此汹涌,然后淹没了整个屋子,摆酒的桌子翻了,大酒瓶进了壁炉,棺材架四脚朝天,而女士们陷入了歇斯底里。一堆堆殡仪用品随波沉浮,罐、瓶、桶聚会欢乐,厚玻璃瓶和大肚长颈瓶垂死相撞。那个患“恐怖”战栗的人被当场就淹死,那位僵直的绅士随着棺材被冲走,而胜利的长腿挟着穿柩衣的胖女士的腰肢,并且带着她冲上大街,一直奔向“轻松自在号”而去,而在他身后,一帆风顺地跟随着可敬的塔波林,一路上他打了三四个喷嚏,并且气喘吁吁地跟在他的身后的正好是女大公安娜·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