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仨,也就是我跟我的两个兄弟,在那天下午两点钟左右,又把船开到那边的小岛上,但是没有过多久,渔船就装满了满满一船上色鱼。我们都说,以前每天捕到的鱼从没有像那天那样的多。当我们起锚回家的时候,为了在平潮时期也对那漩涡作最坏的考虑的时候,也就是根据我的表正好是七点的时候,然而我们知道平潮期是将在八点。
我们开船之后,在船的右舷有一股强劲的风在吹着,好一段时间里船都是用高速飞驶,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危险,那是因为我们实在看不出丝毫可以担惊受怕的理由。忽然,从海尔塞根山那边刮来的一阵风让我们大吃一惊,这件事非常的奇怪——之前我们从没有碰到过——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们开始感到有点担心起来。我们冒着行驶,可是船根本就没法到达漩流那里,当我正打算回到原来停泊的地点去的时候,向船尾一看,只看见整个水天相接处以让人吃惊的速度覆盖了一层紫铜色的奇特云彩。
“这个时候那阵阻碍我们的风消失了,我们的船因为无风而完全没法开行,只可以随波四处漂流。但是,这种情况也没能持续到足够给我们时间想想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有到一分钟,风暴就马上向我们袭来了——还不到两分钟的时候,天空依旧还罩着满愁云惨雾,这样的现象以及高涌的浪花,使得周围突然变得是这样的漆黑,以至于我们在船中彼此都分不清面目。
那个时候刮起的那阵飓风,谁都想要将它加以描述一番,可是那只是一种傻念头。就连挪威年纪最老的水手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在风帆还没将船完全掀翻以前我们就突然将它们放了下来,但是,刮来的第一股强风很快就将我们的两根桅杆吹到海中去了,就像是用锯子锯断的一样——主桅倒下去的时候将我的弟弟也一起带人海中,那是因为他为了安全起见,将自己的整个身子缚在主桅上。
我们的船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根非常轻的羽毛。它有溜平的甲板,只有在靠近船头有个唯一的小舱,这舱,平常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在要过大漩涡的时候,为小心起见,总是习惯于将它封闭起来,来防止汹涌的海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早就会该沉到海下了——由于有那么一会儿我们是完完全全被淹在水下的。我没法说清我哥哥是这怎样逃脱灭亡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机会弄清楚。而我自己,我刚一放下前桅帆,就已经匍匐在甲板上,并且双脚抵住船头那狭窄的船舷上沿,同时用双手抓住前桅脚附近的一个环端螺栓。那只不过是我的本能提醒我这样做的,毫无疑问,这是那个时候我所能采取的最好的办法——因为我那个时候过于慌张,已没法去想什么办法了。
“就像我所说的,我们有一会儿时间完全给淹在水里,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屏住呼吸,并且死死抓住那环端螺栓。等到我再也坚持不了的时候,便又支持着站起来,同时双手仍抓住不放,这个时候我的头脑才清醒过来。过了不久,我们的小船就又开始摇晃了一下,就好像一条狗从水里上来的时候浑身一耸一样。这一耸,多多少少可以从浪涛中挣脱出来。这个时候,我也可以从恍惚中恢复神智,并且开始集中思绪,想想要如何做才好,忽然就感到有人抓住了我的臂膀,那正是我的哥哥。我不禁为之雀跃,因为我原本以为他已经都掉到海里去了,可是接着这种欢乐之情顿时变成了恐惧,那是因为他把口凑近我的耳朵大声叫道:‘莫斯柯厄大漩涡!’
那个时候我的心情是谁也不可能会知道的。我那个时候浑身发抖,就像是患了严重的疟疾症似的。我明白他说那个词的意思,我也知道他想让我明白,被这股风推着,我们的船正好就向大漩涡的旋流里驶去,谁也没有办法挽救我们!
您了解我们过大漩涡的水道的时候,通常会在旋流上游绕一大段路,尽管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也是这样,之后就会小心等待那平潮期。可是现在我们却依然还是直朝那水坑本身驶去,并且又刮着这样猛的飓风!那个时候我想:‘我们肯定在到达那里时就会正好碰上平潮期,可是我们还有一线希望’,可是随后我又骂自己真是个大傻瓜,这个时候还梦想有什么希望。我非常的清楚,就算我们的船十倍于有九十门大炮的军舰,最终也会要沉没。
这个时候风暴的第一次猛势消退了,也许是因为我们顺风疾驶感觉不到它的猛烈,可是不管怎样,原来给风压住了,比较平稳而泛着浪花的海面,现在已经是波浪连天涌了。并且就天空也发生了非常奇特的变化,虽然周围还是一片漆黑,可是头顶上却突然现出一块圆圆的明朗的天空,就和平常所见到的天空那一样的明朗——湛蓝湛蓝的,并且还有一轮皓月闪耀着我之前从没有见过的光辉。月亮将周围的所有都照得清清楚楚,可是啊老天爷,她照出的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我有—两次打算同哥哥讲话,可是,我依旧有些弄不明白,并且不知道什么嘈杂声越来越响,以至于尽管我放开喉咙冲着他的耳朵高喊,也没办法让他听见一个字,不久之后,他摇摇头,并且面无人色,同时翘起一个指头,好像在说:‘听!’
我开始没弄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很快的我脑子里就闪过一种非常可怕的念头。从表口袋里我掏出表来,表不走了,但是我借月光看了一眼表面,于是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并且把表丢到海里老远老远的地方。表恰好就停在七点钟上!我们没有赶上平潮时间,大漩涡的旋流正好就在狂暴地旋转!
当一艘船造得非常好的,行驶的时候保持平衡,并且装货不多,同时又遇上顺风,那些被大风掀起的浪头,就像是从船底下滑过,这对于一个未出过海的人来说,会显得非常奇怪。可是我们航海的术语却将这叫做漂海。唔,我们就是那样的轻巧地随浪漂行,可是不久大海会突然就从下面将船把住,并且带着我们随它一道往上升——往上——往上——就好像要升上了天。我并不相信波浪可以升得这么老高。之后,只感觉到船一掠,一簸,一滑,于是我们就往下跌了,这一下让我感到头昏眼花,心头作呕,就像是在梦中从一个非常高的山顶往下落一般。久在船随浪上升的时候,我向周围非常快的瞥了一眼——这一眼就已经让我马上就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准确位置。莫斯柯厄大漩涡业就在我们正前方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可是它可不是平常所说起的莫斯柯厄大漩涡,而是您现在所亲眼见到的,就像一圈推动水车的水流。如果我不知道我们是在哪里,以及不知道我们必须要预期某种事情的发生,那我也就会压根儿就认不出这地方了。可是事实上我还是在恐怖中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就这样眼皮死死地闭紧,就像抽筋一样。之后,不出两分钟,我们突然就感到浪涛平静下来,周围就一串浪花带。船突然地就向左舷方向转了个半圈,之后就闪电般朝新的方向疾驰而去。与此同时,海水的怒吼声完完全全被一种刺耳的尖锐声掩盖了,而这种声音,你可以想象为几千条汽船的排气管道的同时排气时发出的那样的声音。这个时候我们正在那道总是环绕着漩涡的浪花带中间。当然,我心想,待会儿我们就会被扔进那无底深渊——当我们以惊人的速度飞转下去的时候,只是模模糊糊看不清什么东西。船完完全全不像是要沉下水去,而只不过是像只气泡一样从海浪的表面掠过。它的右舷挨近漩涡,而在左舷那边升起的就是我们刚才离开的那一大片海洋,它就像一堵翻腾着的巨墙一样,横亘在我们以及水平线之间。
这好像是非常奇怪的事,可是现在当我们已经落入这漩涡的虎口的时候,我的心情比接近漩涡的那会反而更加平静了。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对什么都不再抱希望,也就解除了之前那种大量的,让我落魄丧胆的恐惧,我想是因为绝望才让我神经紧张的。
那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在吹牛——可是我对您讲的全部都是真情——那个时候我心里在想,可以像这样去死是一件多么堂皇的事,可以看见上帝威力的这样神奇的显现,可是我却只想到我个人的生命这样的渺小而微不足道的事情,真的是太愚蠢了。我相信,当这种想法掠过我心头的时候,我一定就羞得满面通红了。但是没过多久,对漩涡本身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我的的确确感到有一种想探测其深度的愿望,为此甚至作出牺牲也在所不惜,然而我最伤心的事情也就是我永远没办法把我将看到的奇迹都告诉给我岸上的老伙计们。毫无疑问,这些全部都是些在临终时刻盘踞人的奇特的心头的幻想,并且在以后我还经常想,可能是因为那条船绕着涡洞旋转,所以转得我有点儿头昏脑胀了。
我的恢复平静同时还有其他的原因,那就是因为没有风了,处在我们那个时候的地位,风是没办法吹到我们这儿来的。因为,就如您亲眼所见的,和一般的海面比起来,那一圈白色浪花似乎要低得多,然而现在海面就像是一道又黑又高的山脊高耸于我们上头似的。假如您从没有在海上碰到过大风,那么您也就不会有那种因风浪共同肆虐而引起的慌乱心情的概念。它们会弄得你看也看不到,听也听不见,会让你呼吸困难,将你思考或行动的一切力量都剥夺殆尽。可我们那个时候倒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这些烦恼——就好像是狱中判了死刑的囚犯那样可以允许他们享受一点小小的恩惠,可是在尚未判决之前,是禁止他们享受的。
在那道浪花带上我们转了多久的圈子我无法说了。我们就那样飞快地转呀转,也许已经转了有一个钟头,与其说是在漂流,还不如说是在飞翔,逐渐地越来越转进浪涛中间,越来越接近那非常可怕的里面的边界。所有的这段时间里我就一直没有放开那环端螺栓。我哥哥就在船尾,并且还抱住一只小小的空水桶,那水桶原本还牢牢系在船尾的一个捕鱼笼下面,并且是在大风第一次侵袭我们时甲板上唯一没有被风刮到海里去的东西。当我们接近漩涡坑边上的时候,他于是又放开抱住的水桶,并且跑过来抓这环端螺栓,在极端恐惧中,他尽力将我的手弄开,由于那地方太小,根本就容不下我们两人的手去抓。那个时候没有什么比看到他这个动作更让我感到伤心的了,尽管我知道他这么干肯定是发疯了。那极端的恐怖让他变得疯狂。但是我倒是不在乎和他去争这个抓手的地方,我觉得我们两人不论是谁抓住它都是一样的,因此我就让他抓住了那地方,而自己却到了船尾那个水桶那里。我这样做并不是没有多大困难,是由于渔船在旋转的时候还是够平稳的,并且船首船尾就在同一水平上——但是随着漩涡极大的翻滚和冲击而前后摇摆而已。我到船尾之后,根本都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缚牢在桶上,我们的船就剧烈的向右舷那边倾斜,之后就一头直向那无底深渊中冲去。我赶忙低声向上帝祷告了几句,心想:这一下我们全完了。
我感觉到这样往下急降心头会有些不适,于是就本能地将水桶抱得更加的紧,同时也闭上眼睛。我有好几秒钟都不敢把眼睛睁开,只好期待着就要到来的死亡,可是让我不理解的是,我怎么还没掉下水去,并且在水中作临死前的挣扎。接着时间不断消逝,可我依旧活着。脑子里也就没有掉下去的感觉了,船的转动还是和在浪花带中的时候一样,只不过是它更加循着涡流一直往前驶。我于是就鼓起勇气,并且还再一次观看那景象。
当我在望着周围的景象的时候,心中那种恐惧、敬畏和赞叹之情永远都不会忘却。渔船就好像魔术般地中途悬在一个又深又大的漏斗的内壁上,假如不是因为那内壁那样让人眼花缭乱地快速旋转,假如不是它闪现出那样的苍白的光辉。正是由于这样一轮满月正好就从我曾经说过的那高人云端的圆形裂口之中,并且还沿着那道黑色水壁,同时射下一道金色的光辉,同时照进那无底深渊的渊底,那非常光滑的内壁真的就会被人错误地当成乌木呢。
开始的时候我因为过于慌乱,根本就没有办法去精确地去观察事物。我所刻意看到的就只不过是那突然就闪现在我面前的宏伟庄严的了不起的景观。可是,也就是当我从慌乱中恢复过来一些之后,我就本能地往下注视了。并且从这个方向,对渔船悬在漩涡深坑斜壁上的情景我可以毫无遮碍地看到。它非常的平稳——也就是意味着,船的甲板恰好就和水面平行,可是水壁是呈现四十五度以上的角度倾斜的,所以我们的船看起来好像要倾覆似的。但是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要保持我的手抱水桶而脚抵舷的姿势,基本上并没有什么比我们在一个完全的水平面上那样做更加感到困难了,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们在飞速转动才会是这样的。
“月亮好像也是在探索这深渊的底部,可是对底下的东西我还是可以看不清楚,由于那里所有的东西都笼罩着一层浓雾,并且在浓雾上头还悬着一道壮丽的彩虹,就像是那座狭窄的、摇摇欲坠的小桥一样——正如穆斯林所说的今生和来世之间的唯一通道。那层雾,或者是那水花,毫无疑问,这就是这大的漏斗的巨水壁在底部碰撞、相遇所形成的,可是一旦从雾中发出的那种直冲霄汉的响声,我却一直都不敢加以描述。
我们开始从上面那圈浪花带滑进这无底深渊的时候,就已经从水壁斜面滑下一大段距离,可是进一步往下落的情况就和开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们的船被水冲得团团转,并不是用一种一贯不变的动作转动着,而是让人头昏眼花地摇摇晃晃地,并且是颠簸前进,有的时候只前进一两英尺,有的时候就会几乎绕着漩涡转了整整一圈。就在我们往下转的时候,每转一圈,速度虽然还慢,可是依然可以感觉到。
望着周围漂浮着我们的那一片流动的茫茫的‘乌木’,我感觉到我们这条船并不少漩涡所唯一包含的东西。也就是在我们上面和下面,都可以见到船只的破片,大堆建筑原木和木材,加上一些小件物品,如破箱、家具、木棍和木桶之类的东西。我曾经描述过我在之前的恐怖中而产生的那样的反常的好奇心。也就在我一步步接近可怕的厄运的时候,竟然还产生了那样的好奇心。那个时候我开始用一种奇异的兴趣注视那许许多多跟我们一道漂流的东西。我一定是精神错乱了,因为我甚至来推测它们各自落进浪花的快慢速度来取悦着我自己。我有一次发现自己在说:‘下一个被卷进浪花而消逝的时候,那么一定是这根枞树了’,——但是接着使我失望的是,一条失事的荷兰商船很快地追上它,并且抢先掉了下去。我还猜测了好几次,但是全都没有猜对——这一事实—那就是一律猜错的事实,最终让我产生一连串的沉思,使得我又一次四肢发抖,并且猛烈心跳起来。
让我这样也不是产生了新的恐惧,而是萌发了一种更加激动人心的希望。这种希望的产生,一部分因为回忆,而另外一部分因为当前的观察。每当我回想起漂浮在洛福登海岸各处的各样东西的时候,全部都是被莫斯柯厄大漩涡吞下去之后再吐出来的。许多的东西都已经破损得一塌糊涂了——并且擦破得那么厉害,是那么的粗糙不平,就像是浑身沾满了刺似的,可是接着我又费城清楚地记起,可是那些东西里面却依旧有些却完全没有破损的,那个时候我也说不清这种差别的原因,只不过是猜测,只有那些粗糙的碎片才是被完全卷入的。然而其余的都是在潮期末尾的时候被卷入的,或许,因为某种原因,卷进去之后却下降得很慢,以至于在潮水转变或退潮之前都没有到达漩涡底部,情况看来就是这样的。我觉得,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它们再一次就被卷到海面上来的时候,可能就没有遭遇到那些更加早就被卷入或非常快就被吸入的物体的那种命运。我并且还得出了三条非常重要的经验。第一条是,作为一般规律,物体越大,之后下落得越快;第二条就是,两个体积一样的物体,一个是球形,而另外一个是任何其他形,那么下落速度最快的是肯定就是球形物体;第三条是,两个同样大小的物体,一个是圆柱形,而另外一个是任何其他形,那么圆柱体被卷入的速度就比较慢。我逃出命来之后,曾经几次和这个区的一位老教师一起谈起过这个问题,我用的‘圆柱形’和‘球形’这两个词儿,事实上也就是从他那儿学来的。他向我解释,尽管我早已经将那些解释忘了——我所见到的事实上就是那些漂浮碎片形式的自然的结果,而且与此同时显示给我看,加上那些浮在漩涡中的圆柱体,是怎样对其吸力产生阻力的,并且比其他任何形状的同体积物体更加的难于吸入漩涡。
有一件让人非常吃惊的事情竟然有效地促使我进行这些观察并且切望加以说明,而那就是:每当我们在漩涡内转一圈的时候,我都要要从一些诸如木桶、断桅杆、断帆桁之类的东西从身边掠过,正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漩涡内的奇景的时候,许多种这些东西中的都和我们事实上也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旋转,可是而现在我们却在它们下面了,它们好像仍在原来的地方,并且移动得非常的少。
我于是就不再犹豫了,并且决定将自己就这样牢牢地缚在手里抱着的这只水桶上,并且将它从船尾松脱,之后就同它一道滚进水里。我用手势引起我哥哥的注意,并且用手指着那些漂流到我们身旁的大桶示意,并且是在尽一切力量让他明白我的意图。我最后以为他了解我的计划了。可是,不知道是他是懂了还是没有懂,他却依旧是绝望地摇摇头,并且拒绝离开那环端螺栓。我根本就不可能迫使他照我的计划行事,情况非常的紧急,同时不容延误,就这样,我在内心痛苦地斗争了一下之后,心想,现在也只好让他去听天由命了。我于是用船尾那根系水桶的绳子把自己缚紧在水桶上,于是就连人带桶一起投入海中,并且一分钟也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