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璋听了李善长的话,不觉皱眉道:“我出入戎马之中,并未娶过妻子,怎么有了夫人来呢?”徐达在旁笑道:“或者从前有人曾许亲给主公,一时忘怀了。”
元璋说道:“我除了郭公相赠的樱桃外,实在没有第二个人。”善长说道:“那女子所说,元帅的姓氏面貌却一点也不差的。”元璋见说,沉吟了一会,忽然记起了马秀英来。便恍然说道:“不要就是她吧?”当下把在郭光卿家里和马氏怎样的相爱,在后怎样的离散,大略和徐达等讲了一遍。胡大海在那里拍手笑道:“怪不得主公在梵村要强着俺娶妻子,原来主公自己早定了一个夫人了。”徐达和元璋想起了大海结婚时的情形来,忍不住也笑了。
当下元璋、善长去接了那个女子,进府来一瞧,果然是马秀英。两人相见之下,自觉得悲喜交集。元璋一面命开起庆功宴和诸将们同乐,又和徐达等商议,准备与马氏结婚。到了这一天上,濠州的元帅府里,挂灯结彩,大小将领们都来贺喜,就是滁州的耿再成、谢润、花云、吴良、汤和等也差人送礼到濠州来。这里常遇春、徐达、郭英、胡大海以及沐英、赵大诸人,大家喝着喜酒儿,足足地闹了三四天,才得慢慢地安静。
其时可巧方子春和他儿子方刚亲自来给元璋道喜。元璋留他父子饮筵,就席上谈起胡大海的事来,元璋叫他把方柳娘送入帅府,和自己同居,使大海夫妻团圆。
又令方刚随从左右,练习军事。子春很为高兴,便拜谢了自去。从此马氏和樱桃同事元璋,两人极其和睦,这且不提。
再讲那朱元璋自和马氏结婚后,去滁州调了花云、汤和到濠州,拜徐达为行军都指挥,常遇春为先锋,胡大海、花云为左右监军,命李善长为参谋,汤和为濠州总管,郭英、沐英为卫军统带,方刚为护卫官,耿再成、吴良为滁州正副总管,谢润为指挥,暂留守滁州。元璋分派已定,只有赵大不曾有职使。
因他是郭子兴的故人,辈分在元璋之先,怎样肯受人支派,所以心怀忿恨,在那里伺机谋变。元璋见他没甚权力,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元璋一切安排停当,吩咐汤和小心镇守濠州,自己带了徐达、常遇春、胡大海、花云、李善长、郭英、沐英、方刚等一班战将进兵攻取定远。定远守将王聚出兵拒敌,力尽战死。元璋得了定远,又收服了马家堡寨主缪大亨。大亨的部下也有两万多人马,各处的小寨,听得大亨已投诚了,便都率着部下纷纷来归。这样的一来,元璋的威声大震,武将如邓愈、华云龙、郭兴、常遇春、吕怀玉、耿炳文等齐来归附。
这六员勇将中,除了耿炳文是耿再成的族兄,郭兴是郭英的兄弟外,邓愈、华云龙、常遇春、吕怀玉等四人,系闻名来归,都具有万夫之勇。邓愈更兼文武全材,他是和州人,将来也是明朝开国的功臣,又有文士如龙泉人章溢、丽水人叶琛、浦江人宋濂、处州人刘基,这几位号为浙东四大儒,又称作四贤。那时章溢、叶琛等见群雄四起,天下大乱,便攘臂奋然道:“大丈夫要辅助明主建功立业,目下是其时了。”于是两个人游历各处,要想择主而事,而在路上却碰着了宋濂和刘基,也抱着投笔从戎的志愿。四个人聚在一起,说说谈谈,互慕着文名,当然十分投机。
大家议论了一番,觉得徐寿辉、方国珍、张士诚等一班人都不是成大事的,闻得濠州朱元璋自起义以来,仁慈爱民,礼贤下士,知道是个真主,就星夜来投奔元璋。
但四人之中,刘基更是出类拔萃。宋濂、章溢、叶琛等三人也个个是满腹经纶,才堪济世,学足安邦。
单讲那个刘基,字伯温,祖居在处州的琅玕乡。他在十七岁上已中了进士,可算得无书不读,博古通今。浙东的四贤,要推刘基文名最盛。他新中进士的时候,年未弱冠,不免睥睨一切,骄气凌人。和他结交的一般宿儒,都佩服着他的学问,所谓后生可畏,自然让他三分,那刘基便觉得不可一世了。
一天是三月三的上巳日,刘基也效着那古人,往郊外去踏青,顺便去游览灵岩。
那灵岩的地方,离琅玕约有二十多里,那里山青水秀,碧树成荫。又值春气融融、百卉争妍的当儿,但见遍地山花照眼,绿波涟漪,云影婆裟,花香馥郁,流泉玲琮。
行人到了这里,真要疑是身入了画中哩。刘基也爱灵岩的风景清幽,一时贪玩山色,徘徊了一会,已是倦鸟归林红日西沉了。灵岩本是处州著名的胜地,春秋佳日,士大夫提酒登临、凭吊古迹的很是不少。刘基见游人纷纷散去,才觉得时候已晚,只得舍了佳景,慢慢地走回去。可是走不上十里,天便昏黑下来,幸得微月在东,略略辨得出路途。刘基因归意匆匆,却错走了一程,举头四望,见一片的荒地,青冢累累,鬼火磷磷,不由得心慌起来。正在遑急时,远远瞧见人家的住屋,那灯光从门隙里射了出来。刘基这时好似得着了救星,三脚两步地向那所房屋走去。到了面前,就月光下看去,却是竹篱茅舍,双掩柴扉。听得里面磨声鹿鹿,灯光便自柴扉中吐出。
刘基待上前叩门,忽听屋内有人问道:“外面来的可是刘伯温吗?”伯温见问,不觉吃了一惊,忙回答道:“在下正是刘伯温,不识高士怎样知道的?”说犹未了,柴扉呀地开了,走出一个老儿来,笑着说道:“我在十年前已经算定了,相候已多时了。”说罢,仰天大笑,弄得个聪明绝世的刘伯温,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那老儿便迎伯温进了草堂,早有小童献上茶来。老儿让伯温坐下,伯温一面接花,便躬身道:“敢问仙丈高姓雅号,何以晓得贱名?”那老儿笑道:“山野村夫,与草木同腐,本不必有姓名,不比相公,少年名书金榜,谁还不知我们处州有位刘伯温呢?”老儿说时,形色十分谦慕,打动了伯温好胜之心,脸上便露出骄矜的颜色来,口里谦逊道:“承仙丈的谬奖了。”老儿笑道:“今天贤者下临敝庐,也可算得蓬荜生辉。”伯温道:“这是仙丈的推崇,但小可此刻因贪游灵岩,回去天晚,误了路程,日暮途穷,要求仙丈这里打扰一宵,未知仙丈可能见容?”那老儿大笑道:“我刚说相候多时了,正希望相公的大驾见顾呢。”
伯温见老儿说话迷离惝恍,方待要问个明白,不曾启口,那老儿却继续说道:“刘相公才广学博,方才从灵岩回来,那灵岩的古迹里面,有一座蝴蝶冢,不晓得它建自什么年分?是怎么一回事?老汉怀疑已十多年了,万祈指教。”伯温听了,一时回答不出,嗫嚅了半晌,勉强说道:“那蝴蝶冢小可也尝听人说过,有的谓是庄子的化身,其实这一类古迹遗事,谁也不能证实它,无非是前朝好事文人弄的玄虚罢了。”那老儿见说,不禁正色道:“这是什么话,只怕未必如尊意所说呢!”
伯温那时知道老儿有心难他,便寻思道:“等我反难他,看他怎样。”想着忙拱手道:“依仙丈所论,谅来定有根据,敢请见示。”那老儿仰着脖子,微绷道:“讲起那蝴蝶冢来,老汉倒略知一二。什么庄子化身,都是一种推测之辞,况那冢的年代,也不至于这般久远。考这蝴蝶冢由来,是唐天宝年间,宫廷之乱,廷臣梁诗祯株连被诛。诗祯的爱姬蝶奴,也服毒身殉,她死后遗书,自述是本城人,指名要葬在灵岩下。诗祯的家属敬她贞烈,真个运柩回来,替她瘗在岩下,成了她的志愿。那冢的面前,镌着一块碑道:烈姬蝶儿之墓。后人因碑淹没,误传为蝴蝶冢。
老汉记得那蝶儿冢墓碑的后背,还镌着一首歌词,很觉哀艳。老汉听人谈着,也就把它记在心上。想当日定也传诵一时呢。“说罢,便念那首歌辞道:禁阙变万炽,强弱自残折。意气许与分君臣,忠心欲奋秋阳烈。摧躯抉股同死君,轰轰义烈薄天云。后人重死不重节,暮楚朝秦何纷纷。蝶儿感恩乃至尔,吁嗟,万云不如斯灵岩,山高江水寒,孤冢茫茫历万劫!魂兮不灭,翩翩落花飞蝴蝶。
草青膏,山冷冷,犹见山头流水碧。
那老儿念罢,瞧着伯温大笑道:“这不算是最近的事迹,相公却不曾弄得清楚,休说是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了。”说着又一阵地狂笑。伯温自觉惭愧,那脸上不禁红了起来,当下便起身向那老儿谢过。
那老儿捋着银髯微笑道:“孺子可教,老汉和你说明了吧!”于是,那老儿自己说是叫作胡光星。还对伯温说:“十九年前,曾替人点过龙穴,现今国家将大乱,真主已出。要想选择一两个人材,传授自己的衣钵。所以我待此十年,终遇不着有根器的人。”那胡光星一头说,去里面取出一册书来,递给伯温道:“老汉行将就木,留着也没有用。今天和你相逢,也是前世有缘,你拿去勤习,不难做辅弼良臣。”
伯温听说,接书随手翻了一遍,见书中六韬三略,行军布阵,定乱治国的道理,无不齐备。伯温大喜,忙收了书向胡光星拜谢,并称他做了老师。伯温又问真主在什么地方。胡光星答道:“今日已晚,明天自然告诉你。”伯温称谢,这一夜就在草堂中宿歇。伯温因心上有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远远的村鸡初唱,伯温正朦胧睡去,忽听胡光星大呼道:“皇帝来了!”伯温大惊。要知皇帝来也不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