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医院那边,黄天策办事确实利索。
周三下午,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准时停在青梧巷九号楼下,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板寸头,手臂上有一道陈年刀疤,全程没多看她一眼,只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静姝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车厢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李春芳教授的门诊号,全国多少人排几个月都挂不上,黄天策一个电话就约好了。
教授亲自给她做了活检,手法很轻,态度也好,可报告出来的那天,静姝坐在诊室里,听见那些字一个一个落下来,像冰雹砸在玻璃上——宫颈高级别病变,CIN3,局部已见原位癌变。
“要尽快手术。”李教授摘下眼镜,隔着诊桌看她,“你这个位置比较深,常规锥切不一定切得干净,我建议做子宫颈广泛切除。费用你心里要有数,加上后续复查,前后下来四五十万打底,上不封顶。”
四五十万,上不封顶。
静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
她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走得很慢,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她身上的存款。
走到拐角,她扶着墙站住了,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她靠在那里,攥着手里的病历袋,指节捏得发白。
“嫂子?”
她抬起头。
黄天策站在走廊那头的窗边,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过来,没有问报告怎么样,只是把手里的热奶茶递给她:“温的。先缓口气,我送你回去。”
静姝接过那杯奶茶,杯壁烫着掌心,她忽然很想哭。这杯奶茶的温度,比这些年她独自扛着的那些日夜,都要暖。
黄天策没有催她,也没有说什么“别怕”之类的话。
他陪她慢慢走出医院大门,走到车边,替她拉开门,在她弯腰上车的时候,忽然开口:“嫂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静姝抬头看他。
“我那个家族信托的审核,下个月就要到了。”他靠在车门边,语气很平静,“我爸留下来的核心资产,信托协议里写着,继承人三十五岁之前必须成家,配偶要出席年底的家庭会议,资产才能解冻。我上个月刚过三十四岁生日,只剩十二个月。”他顿了顿,“我本来计划找个合适的女人假结婚,走个形式。后来见了你,我觉得这个计划,可以改一改。”
静姝的手指在奶茶杯上收紧:“……什么意思?”
“我需要一个人,陪我演三个月夫妻。”黄天策直视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扮演我的妻子,出席我家族那边的几次场合,年底拿到资产,酬劳两百万,税后,先付一半定金。”他把一张卡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递到她面前,“嫂子的手术费、后续治疗费,就从这笔钱里出。我知道你为难,你可以考虑三天再回答我。”
那张银行卡躺在他掌心里,黑色的卡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静姝看着它,脑子里嗡嗡作响——四五十万上不封顶,裴远州蹲在楼道里抽烟的背影,裴屿的学费,还有那个藏在身体深处、正在一寸一寸烂掉的记号。
“演戏……演到什么程度?”她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
“对外是夫妻,对内,规矩你定。”黄天策把卡收回去,笑了一下,“嫂子放心,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你愿意演到哪儿,我就陪你演到哪儿。”
静姝站在夜风里,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想起家里鞋柜里那双细带高跟,想起藕粉裙子,想起她蹲在地上擦地板时发酸的腰,想起李教授说的“四五十万上不封顶”。
“……我需要跟远州商量。”她说。
“当然。”黄天策点头,“我送嫂子回去。”
那天晚上,裴家老宅的灯亮到很晚。
静姝坐在餐桌前,把那沓报告摊开,一张一张指给裴远州看。
她尽量把话说得平静,把“两个月内必须筹到五十万”说得像报菜价一样轻松。
裴远州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过去了,他才哑着嗓子开口:“黄毛……他真说了,假夫妻?”
“他说了他不逼我。就是走个形式,出席几次家宴。”静姝低下头,“远州,这是唯一的办法。”
裴远州双手插进头发里,把额头埋进掌心。
他很久没有这样过——这个下岗都没红过眼的中年男人,肩背弯下去,像一座被压塌了的山。
最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她:“静姝……我对不起你。”
“你别说这种话。”她摇头,“咱们是一家人,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夜里她躺在丈夫身边,听着他刻意压低的呼吸声,知道他也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