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握着那杯豆浆,温热的暖意透过杯壁传进掌心。
她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平和、周到,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像一个完美的丈夫。
可她总觉得,那分寸感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拢,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
“好。”她说。
下午两点,造型师准时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动作利落,话不多,带着两个助手和三个大箱子。
她让静姝站到衣帽间中央,绕着她上下打量了两圈,点了点头:“沈女士底子真好,皮肤白,比例也好,衣服不挑人。”
她挑了件深紫色的真丝旗袍,立领,盘扣,侧边开衩开到大腿根。
又配了一条黑色连裤袜和一双米白色细跟凉拖。
静姝换上,站在落地镜前——旗袍的布料贴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把她该胖的地方衬得圆润,该瘦的地方收得极窄;开衩处,黑丝的边若隐若现,顺着大腿一路延伸下去,尽头是那双米白凉拖里的裸足,脚趾被透明指甲油衬得莹润。
造型师退后两步端详:完美。她拿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水滴形的珍珠耳坠,“黄总说配这个。”
静姝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被旗袍和丝袜裹得珠圆玉润的女人,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
镜子里的人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标签写着“黄太太”,正等着被端上场。
她垂下眼,低声道:“……好。”
茶话会在黄宅花园的凉亭里办,来的是黄天策的三位舅姨辈长辈,都是保养极好的老太太,戴着翡翠,说话绵里藏针,一双双眼睛却精得很,从上到下打量静姝,像在给一件货物验真伪。
“天策这孩子,终于定下来了。”大舅妈拉着静姝的手,笑得慈祥,“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做什么的?”
“沈静姝。家里……做点小生意。”静姝按着黄天策教她的说辞,声音温软,笑容得体,“我父母早年不在了,跟着哥哥长大。”
“哦——”舅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笑着问,“那你跟天策,是怎么认识的?”
“大学就认识了。”黄天策从背后走过来,自然地揽住静姝的肩,掌心不轻不重地贴着她的肩头,“她是我同学的老婆……不对,说顺嘴了——她当年是我们系花,我追了三年都没追上。后来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我的福气。”
他说“她是我同学的老婆”的时候,尾音极轻地扬了一下,像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暗号。
静姝的脊背僵了一瞬,但脸上笑容分毫不变,甚至低下头,配合地露出一丝“新婚妻子”的羞赧。
舅妈们果然被逗笑了,话题转到别处去。
黄天策搭在她肩头的手收了回去,指尖在离开前,极轻地从她颈侧滑过,像不经意地蹭到。
静姝端着茶杯,心跳快了半拍,脸上的笑却端得纹丝不动。
傍晚,茶话会散了。
她回到卧室,把自己锁进门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肩头那块被他的手搭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她的温度。
她走到衣帽间,把那身旗袍脱下来,挂回衣柜里,又换上那件月白睡裙——换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碰那排蕾丝吊带。
她走到窗前,窗帘杆凹槽里那枚黑色的“眼睛”还在原处,安静地嵌在阴影里。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慢慢地、指尖发颤地,把窗帘拉严实了,挡住了外面的山景和那枚不知名的视线。
可她知道,挡住了一枚,还有别的。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得像一个温柔的笼子。
晚上,黄天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嫂子的旗袍很合身。晚安。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蓝花楹的花瓣被夜风吹落,一片一片,无声地砸在玻璃上。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感觉到那条被她放在枕边抽屉里的黑色丝袜,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隔着一层木板,安静地等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睁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裸露的脚踝上——那截被旗袍开衩和丝袜反复描摹过的皮肤,在银白的光线里,白得像要发光。
她忽然想起黄天策那句“嫂子的脚踝很好看”,想起那双细带高跟,想起那个没有尽头的梦。
她缩了缩脚,把脚踝藏进被子里,闭上眼。
窗外,蓝花楹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