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号,周五。
临江市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白天最高温只有四度,法院停车场里的积水结了一层薄冰,沈清禾早上踩着高跟鞋差点滑了一跤,幸亏扶住了车门。
下班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半,天早就黑透了,别墅一楼客厅的暖气开得足,温度调在二十四度,进门的瞬间眼镜片子都蒙上一层雾气,沈清禾没戴眼镜,但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进门后眨了两下眼才适应过来。
玄关处换了拖鞋,把黑色羊绒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里面是标准的上班行头:白色丝绸衬衫、黑色高腰包臀裙、黑色半透肉色连裤丝袜、黑色尖头细跟皮鞋,法袍留在法院办公室了,周末不开庭用不着带回来。
“回来啦?饭好了,先吃饭还是先换衣服?”王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拿着锅铲。
“我先上去换个衣服,看看知行。”
“知行刚吃完辅食,周姐哄着呢,在婴儿房,你先换衣服吧,我把汤盛出来。”
沈清禾上了二楼,路过婴儿房的时候推门看了一眼,周姐坐在摇椅旁边轻轻拍着婴儿床里的陆知行,小家伙眼睛半睁半闭,嘴巴一吧嗒一吧嗒的,快要睡着了。
“沈法官回来了?知行刚吃了半碗南瓜米糊,精神挺好的。”周姐压低声音说。
“谢谢周姐,他要是睡了你也歇会儿。”
进了自己和陆明远的卧室,书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大概是在赶文书,沈清禾没有敲门打扰,把卧室门带上,开始换衣服。
脱掉包臀裙,脱掉丝袜,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常穿的瑜伽服。
灰色高腰紧身瑜伽裤,面料是那种含了百分之二十氨纶的高弹力混纺材质,上身摸起来凉凉的,贴上皮肤之后体温会把它捂暖,弹性极好,穿上去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裹住从腰线以下到脚踝的全部轮廓。
上衣换成了黑色运动内衣,交叉肩带款,后背是网眼透气设计,前面是宽边下围托,理论上能提供中强度支撑,但对于哺乳期涨到F杯的胸部来说,这个支撑力明显不够,两团饱满的乳肉从运动内衣的上缘鼓出来一截,形成一道被压缩后更加深邃的沟壑。
沈清禾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肩带位置,顺手从抽屉里拿了两片防溢乳垫塞进运动内衣里,上班一整天没亲喂,虽然中午在法院母婴室用吸奶器排过一次,但到现在又过了六七个小时,胸部已经开始有轻微的胀硬感了。
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纤长的脖颈和光洁的锁骨线条,然后赤脚下楼。
客厅里,陆建国坐在三人位的真皮沙发正中间,遥控器搁在右手边的扶手上,电视开着,央视财经频道正在播一档经济数据分析的节目,主持人在念一串GDP增速的数字,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泡着龙井,茶汤已经凉了大半,杯壁上挂着一圈淡黄色的茶渍。
陆建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羊毛衫,下面是黑色休闲裤,脚上是棕色的皮质室内拖鞋,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在暖色的客厅灯光下显得平和慈祥,像一个退休在家的普通老头。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沈清禾从楼梯转角走下来,赤着脚,扎着高马尾,上身黑色运动内衣,下身灰色紧身瑜伽裤,腰间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腹部,肚脐是浅浅的竖形小窝。
陆建国的目光从那截腰线上掠过,然后不动声色地落回电视屏幕。
【来了。】
这一个星期,陆建国已经摸透了这栋别墅里每个人的作息节奏。
沈清禾周一到周五在法院上班,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回来,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上楼换衣服看孩子,然后下来吃饭,吃完饭如果不加班写文书,就会在客厅角落的瑜伽垫上做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产后恢复训练,不是每天都做,这周一、周三、周五做了。
陆明远周一到周五在律所,回家时间不固定,早的话八九点,晚的话十一二点,这周有两天过了十二点才到家,周末偶尔也要去律所加班。
王淑芬操持家务,白天在一楼厨房和客厅活动,晚上九点左右回主卧看电视剧,十点半准时睡觉,血压药每天早晚各一颗,从来不忘。
周姐白天带孩子,晚饭后如果孩子已经哄睡了,就回三楼自己的房间休息。
这些信息不是刻意打听来的,是一个在监狱里学会了用眼睛记录一切的老男人,自然而然地观察出来的。
沈清禾走到客厅靠落地窗那个角落,瑜伽垫铺在那里,深蓝色的TPE材质,旁边放着一个泡沫轴和一根弹力带,这个位置距离沙发大概三米半,角度刚好是沙发正面偏右的方向,也就是说,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人,只要稍微把头往右偏十来度,就能把瑜伽垫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电视机挂在沙发对面的墙上,和瑜伽垫的方向恰好相反。
想要看电视,就得背对瑜伽垫。
想要看瑜伽垫上的人,就得放弃看电视。
但这里有一个巧妙的视角:电视机下方的黑色大理石电视柜面板有一层亮漆,关掉客厅主灯只留壁灯和落地灯的情况下,那层亮漆会形成微弱的倒影,虽然模糊,但能大致分辨出身后的人形动态。
陆建国第一天发现这个视角的时候,在心里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