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晚上了,衣服已经干了大半,但沈清禾习惯睡前收一次,就动手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
十一月底的夜晚,气温大概在零度到两度之间,阳台上没有暖气,冷风一吹,沈清禾穿着室内的家居服,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薄款羊绒衫,下面是棉质的灰色家居长裤,没穿外套出来的,手臂很快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正叠着衣服的时候,阳台门又响了一下。
陆建国从门缝里侧身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
“清禾,你也在这儿?我出来透透气。”
“嗯,我收个衣服。”沈清禾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不停。
“外面冷,穿这么少出来?”陆建国走到栏杆旁边站定,和沈清禾之间隔了大概一步半的距离。“你怎么不披个外套?”
“就一两分钟的事,收完就进去了。”
“你妈让我把你那件开衫带进去,说干了。”
“好,谢谢爸。”
沈清禾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晾衣架的横杆上,转身准备进去,但陆建国已经靠在栏杆上了,侧身对着夜空,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半张脸的轮廓。
杯子里是蜂蜜水,淡黄色的液体在阳台壁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不急,站会儿。”陆建国说。“晚上的空气好,比白天干净。”
沈清禾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那种中国式的家庭礼仪在起作用:公公主动找你说话,你不能扭头就走,尤其是一个刚出狱不久的、试图融入家庭生活的长辈。
“爸,您在家待着闷不闷?”沈清禾靠在栏杆的另一侧,双手搭在不锈钢管上,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
“说不闷是假话。”陆建国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
“在里面待了五年,每天都想着外面的日子,盼着出来,结果真出来了,反倒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慢慢适应。”
“是啊,慢慢来。”陆建国喝了口蜂蜜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锦澜山庄在城市东郊,这个方向能看到临江市的一小片城区灯火,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清禾,爸跟你说个事。”
“嗯?”
“在里面那几年,爸想了很多事。”陆建国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质感。
“以前做生意的时候,什么都往前冲,钱、关系、面子,觉得什么都抓得住,结果呢?进去了,一进去,什么都没了,朋友没了,面子没了,连你妈和明远我都亏欠了五年。”
沈清禾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在里面最难熬的不是苦,不是累,是想。”陆建国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想你妈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想明远怎么一边上学一边扛这个家的,想你们结婚我都不在……后来知行出生,你妈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在电话这头哭了半天。”
“爸……”沈清禾轻声叫了一声。
“不是要你同情。”陆建国笑了一下,是那种苦涩但克制的笑。
“爸就是想说,出来以后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现在觉得都不重要了,能跟家里人在一起,能看到孙子长大,能吃上你妈做的菜,比什么都强。”
“您能这么想挺好的。”
“你和明远的事儿,爸也看在眼里。”陆建国的语气自然地过渡到了下一个话题,衔接得不着痕迹。
“那孩子工作辛苦,性子又犟,不肯让人帮忙,你在家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爸看着心疼,那一万块钱你别有负担,爸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辛苦了,手头宽裕一点,日子过得舒心一些。”
沈清禾低下头,看着栏杆上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着粉白。
“爸,我能理解您的心意,但是以后真的不用了。”
“行,你说了算。”陆建国没有坚持,爽快地收住了话题。“爸听你的。”
两个人沉默了十几秒。
冷风从栏杆的缝隙间穿过来,沈清禾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呼出来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冷了吧?进去吧。”陆建国把蜂蜜水喝完,杯子搁在栏杆上。
“嗯。”沈清禾弯腰拿起叠好的衣服,转身要走的时候,肩膀上方突然落下一个轻微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