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漆黑一片,只有厨房方向冰箱压缩机的低频嗡嗡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
上楼。
楼梯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只有膝盖关节在某一级台阶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五十六岁的关节,不像年轻人那么安静了。
走到二楼走廊,感应夜灯亮了,昏黄的一小团光从墙角的灯座里透出来,照亮了走廊地面上一小片区域。
陆建国的脚步放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多年生意场和五年监狱里养成的本能,在不确定环境的时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经过婴儿房,门虚掩,里面是知行的白噪音机发出的嘶嘶声,均匀、持续、像是微型瀑布。
经过次卧,就是陆明远和沈清禾的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应该是睡了,或者关了灯在看手机。
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主卧门关着,门缝底下也没有光。
但是。
就在次卧和主卧之间,走廊左侧的那扇门,是二楼的公共浴室。
门关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暖白色灯光。
水声。
花洒的水声。
哗啦啦的,被浴室门板和瓷砖墙面吸收了一部分能量之后变得低沉浑厚,像远处的一场小雨。
陆建国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浴室是二楼的公共浴室,主卧和次卧各有一个独立卫生间,但那两个卫生间都只有马桶和洗手台,没有浴缸,这个公共浴室是三间里最大的,有独立的浴缸和淋浴,一米六长的亚克力浴缸靠着窗户那面墙放着,对面是洗手台和镜子,门在洗手台的右手边。
沈清禾平时洗澡都用这个浴室,因为她习惯泡澡。
这个时间,这个浴室,这个水声。
陆建国站在走廊里没动。
耳朵竖起来了。
花洒的水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停了,变成了水龙头的细流声,大概是在往浴缸里放水。
然后是一阵更细碎的水声,那是人进入浴缸时水面被排开的声音,扑通、哗啦、然后恢复平静,变成偶尔的小幅度波动声。
陆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转头看了一眼走廊两端。
婴儿房的方向,安静,主卧的方向,门缝底下没有光。
走到浴室门前。
门是木质的,白色烤漆,标准的室内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密封性一般。
门把手是圆柱形的旋钮式,内侧有锁扣,转一下就能锁上。
但是这扇门没有完全关严。
门板和门框之间留了一条大约两到三毫米的缝,不是故意留的,是这扇门的合页用了三年之后有一点点变形,关门的时候如果不用力推到底再转一下锁扣,门板会因为合页的微小偏差弹回来一丝,看起来是关着的,但其实没有嵌进门框的卡槽里。
这个问题家里人都知道,但从来没修过,因为平时关门之后都会习惯性地转一下锁扣,锁上了门就不会弹开。
今天沈清禾没有锁。
可能是因为家里只有女性长辈和一个睡着的婴儿(丈夫不在家),觉得没有必要,也可能只是忘了。
那条两到三毫米的门缝,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亮着的细线,浴室内部的暖白色灯光从这条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射出一根极细的光条。
陆建国侧身贴近门框,右侧的肩膀和脸颊靠上了门框的木头边缘,一只眼睛对准了那条缝。
浴室内部,热水蒸腾出来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漫,白色的雾气让整个空间变得朦胧柔和,灯光透过水汽扩散成了一团均匀的暖白色光晕。
门缝的角度限制了视野,直接能看到的只有洗手台的侧面和墙壁上一小截白色瓷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