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周四。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综合楼三楼,机关食堂。
中午十二点一刻,正是午餐高峰。
法院的机关食堂不大,五十来张四人桌,铺着暗绿色的塑料桌布,每张桌上摆一个不锈钢餐巾纸盒和一瓶醋,靠北墙那一排是打菜窗口,今天的菜牌写在玻璃后面的白板上,黑色马克笔字迹潦草:红烧肉、清炒西蓝花、番茄蛋汤、宫保鸡丁、蒜蓉油麦菜,主食米饭馒头各一。
空气里飘着油烟和米饭混在一起的那种食堂特有的气味,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混成一片。
穿着制服的法官、书记员、法警三三两两地端着餐盘找座位,有人在排队打菜,有人已经吃完了正往回收处走,塑料底的制服皮鞋踩在食堂的防滑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靠东墙窗户边的角落位置,沈清禾坐在一张四人桌的内侧,面前摆着一盘红烧肉、一份蒜蓉油麦菜和一碗番茄蛋汤,米饭打了小半碗。
今天穿的是法官日常办公的标准着装: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扣着,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线条,黑色西裤,脚上是那双三厘米跟高的黑色尖头皮鞋,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细发圈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法袍挂在办公室的衣架上,上午的庭审十一点半结束了,一起民间借贷纠纷案,原被告双方在法庭上吵得面红耳赤,沈清禾敲了三次法槌才让秩序安静下来。
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食堂的红烧肉做得还行,酱汁偏甜,肉块炖得烂但不散,肥瘦相间。
“哟,沈大法官,就等你一个人呢?寂寞不寂寞?”
一只手端着餐盘从右边伸了过来。“
哐“的一声放在了对面的桌面上,餐盘上堆着比沈清禾多一倍的菜量:红烧肉打了双份,宫保鸡丁也打了,米饭满满一碗,外加一碗番茄蛋汤。
林嘉欣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同样的黑色西装外套,同样的白衬衫,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领口敞着,露出了一段纤细的脖颈和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天秤座符号,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耳钉是两颗米粒大小的银色圆珠,妆化得比沈清禾浓一点,眼线拉得很长,眉毛修得干脆利落,嘴上涂的是正红色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上午累死了。”林嘉欣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宫保鸡丁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
一个故意伤害的案子,被告人当庭翻供,说之前的口供是被刑讯逼供的,辩护律师申请排非,我让公诉人当庭出示同步录音录像,折腾了一上午才把程序走完,下午还得继续。“
“排非通过了吗?”
“没有,录音录像完整,讯问过程规范,被告人就是在耍赖,但程序上该走的必须走完,不然二审翻车就是我的锅。”
沈清禾点了点头。“刑事庭的活儿确实比民事庭麻烦。”
“你那边呢?上午的案子怎么样?”
“民间借贷,标的额一百二十万,原告说是借款,被告说是投资款,双方各执一词,微信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有,但没有正式的借条。”
“没借条还起诉?”
“有转账记录和微信里借钱两个字的聊天截图,但被告说那是口误,实际意思是投资入股。”
“那你怎么判?”
“还在审理阶段,没那么快下判决,下午还有一个调解要做。”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工作上的事情,筷子在餐盘和嘴之间来回移动,语速都不慢,法律术语和日常用语混在一起,旁边桌的人偶尔看一眼,大概觉得两个年轻女法官坐在一起聊天也就这样了,无非是案子、程序、庭审、判决书。
吃了大约五分钟,工作话题聊得差不多了,林嘉欣夹完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拿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把身子往后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清禾好一会儿。
沈清禾正低头喝汤,勺子送到嘴边的时候感觉到了对面投过来的视线,抬了抬眼皮。
“看什么?”
“看你。”
“看我干嘛。”
“沈清禾,我跟你说个事儿啊。”林嘉欣把筷子搁在了餐盘上,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底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那股子八卦的劲头完全没藏住。“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什么好事?”
“你自己照镜子没有?最近这一个月,你这张脸啊,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你是好看,但好看得冷,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走在走廊里像一座冰雕,现在呢?”
林嘉欣伸出右手食指,在沈清禾脸的方向画了个圈。
“看看这个脸色,白里透粉,粉里透光,你用了什么新的护肤品?不对,护肤品弄不出来这种效果,这叫什么?这叫从里往外地发光,我干刑事庭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你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有这种气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