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台灯还亮着,白色的LED光打在桌面上,案卷摊开着,笔尖上那滴晕开的墨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圆疤。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对面司法行政大楼的窗户里开始有零星的灯光亮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去又抬起来,没有节奏,像是大脑完全放空了之后身体自行运行的某种待机程序。
三分钟前,电话那头是丈夫的声音,清亮、温柔、带着油锅的烟火气。“老婆,今天加班晚不晚?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三分钟后,电话那头换成了公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后脊发麻的笃定。“爸想你了。今天穿的什么?”
两个男人。
两个电话号码。
两种称呼。
两副嗓音。
两种语气应答。
三分钟。
切换只需要三分钟。
沈清禾的右手伸过桌面,手指碰到了搁在文件架旁边的法槌。
圆形的黄铜底座和深色实木槌头,槌头的正面嵌着一圈金属装饰线,金属面被灯光照得发亮,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人影。
五官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鹅蛋脸的脸型,盘着的头发,白色衬衫领口的线条。
模糊的法官。
模糊的沈清禾。
手指在法槌的金属面上停了两三秒。
然后拿开了。
把法槌轻轻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拿起笔。
翻到第一百三十五页。
继续批阅。
同一时间。
锦澜山庄,陆家别墅。
一楼厨房。
油烟机嗡嗡作响,灶台上的铸铁锅里还残留着炒糖色用的焦糖浆底,洗碗池里泡着刚用完的料理铲和量杯,水龙头拧到了最小的出水量,细细的水线冲着铲面上粘着的红棕色酱汁。
陆明远站在料理台前面,把刚出锅的糖醋排骨从铸铁锅里盛到了一个白色的椭圆形瓷盘里。
排骨表面裹着一层浓稠的红棕色糖醋汁,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上面撒了一把白芝麻和几片切成细丝的葱花。
酸甜的气味混着焦糖香从盘子上面腾起来,扩散到了厨房门口。
王淑芬从客厅走了过来。
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家居薄毛衫和深灰色的棉布长裤,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手里拿着遥控器,大概是从客厅沙发上刚起来。
“哟,真做上了?”王淑芬站在厨房门口探了一眼,鼻子抽了抽。“闻着挺像回事的。”
“怎么叫‘挺像回事’?这就是回事。”陆明远拿了一双公筷夹了一小块排骨边角递到王淑芬嘴边。“尝尝。”
王淑芬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酸了点。醋放多了吧?”
“放了两勺半。”
“两勺就够了,下回记着。”王淑芬把嘴里的排骨嚼完咽了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打小就不会掌握调料的量,跟你爸一个德行,干什么都毛毛躁躁的,差不多得了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