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说不上来是什么。
是那种老猎人在林子里走了一辈子突然有一天踩在熟悉的落叶上感觉到落叶底下的土质变了的那种直觉,地面看上去跟昨天一模一样,但脚底传上来的触感不对了。
吃完饭沈清禾上楼去给知行喂奶,王淑芬和周姐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客厅里剩了陆建国和陆明远两个人。
陆建国坐在沙发上拿起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CCTV-13新闻频道正在播晚间新闻,一个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在念一段关于长三角地区一体化发展的经济简报。
陆明远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一份电子版的法律文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字在他拇指的滑动下一屏一屏地翻过去。
“明远。”
“嗯。”
陆明远没有抬头。
“最近案子多不多?”
“还行,不算特别多。”
“你们律所那个建工纠纷的案子是不是快开庭了?”
“明天。”
“嗯,那加油,好好准备。”
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新闻主播换了一条稿子,从经济简报切到了一则关于最高法发布某某司法解释的消息,屏幕下方滚过一行红色的字幕。
“明远,要不要爸帮你介绍几个客户?爸虽然从里面出来了,但以前的一些老关系还在,有几个搞工程的老板跟我关系不错,他们手上经常有合同纠纷的案子,量不小,你要是需要案源爸可以帮你牵个线。”
陆明远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抬起头。
看着坐在沙发另一端的陆建国。
客厅的主灯是一盏暖白色的吸顶灯,光线从正上方均匀地铺洒下来照在陆建国花白的头发和黝黑的面颊上,让那张老辣的脸上那些监狱五年留下来的粗糙纹路显得格外深刻。
陆建国也在看儿子。
两个男人在沙发的两端对视着,中间隔着两个靠垫和一个放着遥控器的茶几角。
陆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用了爸,我自己能行。”
四个字。
不用了爸。
“爸”这个字从陆明远的嘴唇之间吐出来的时候,气流经过声带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停顿,像是舌根在口腔后部顶了一下然后才释放出这个音节,这个停顿造成的结果就是“爸”这个字的声调比正常的第四声重了大约半个音阶,不是喊而是按,像一枚图钉被拇指用力按进了墙面。
陆建国听到了。
耳朵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轻微地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儿子叫“爸”的方式变了。
以前那个“爸”是带着距离的客气但至少是平的,是正常的第四声,降下去就完了,没有多余的东西,现在这个“爸”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降下去之后还有一个极短的回弹,像钉子扎进去以后被弹性的墙面推回来了一点点但还是留在了里面。
“行,那你自己努力,爸就是随口一说。”
“嗯。”
陆明远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陆建国看了儿子的侧脸两秒钟,转回头面向电视。
新闻已经切到了体育频道的过渡画面。
手里的遥控器被放回了茶几上。
【这小子最近不太对。】
喝了一口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