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初冬的雨总是下得毫无节制。
大安区这栋屋龄超过四十年的老公寓,墙角永远散发着一股混杂着陈年水泥与潮湿壁纸的霉味。
作为一名室内设计师,我曾无数次试图改造这个空间,用昂贵的珪藻土吸附湿气,用暖色调的间接照明掩盖结构上的狭隘,但岁月渗透进砖瓦的腐朽,就像我与沈语晴这段维持了七年的婚姻一样,任凭表面修饰得再光鲜,骨子里依然是一滩发凉的死水。
客厅的除湿机发出低沉而单调的运转声。
我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布沙发上,膝上摊着一张迟迟无法定稿的住宅平面图。
客户要求在有限的预算内营造出信义区豪宅的通透感,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让我感到无比窒息。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抬头看向玄关处的那面全身穿衣镜。
镜中的男人身形偏瘦,穿着起毛球的深灰色棉麻衬衫,眼眶凹陷,神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自卑。
这就是三十六岁的林书纬,一个被房贷、接案瓶颈与中年危机消磨殆尽的平凡男人。
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清脆金属声。
门被推开,沈语晴踩着那双细跟黑色高跟鞋走进室内。
她穿着剪裁俐落的米白色风衣,颈间系着一条深蓝色丝巾,那是她为了今天信义区那场高规格慈善酒会特意准备的行头。
尽管奔波了一整晚,她的妆容依旧精致得挑不出瑕疵,只是那双微卷长发下的眼眸,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空虚与焦虑。
【回来了。】我合上笔记型电脑,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手提包。包身沾着几滴冰凉的雨水,隐约散发着高级皮革与某种陌生木质调香水的气味。
【嗯,累死了。信义区那边塞车塞得一塌糊涂,我好不容易才拦到计程车。】语晴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整个人有些虚脱地陷进沙发里。
她揉着脚踝,微微仰起脖子,露出修长而紧绷的颈部线条。
我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递给她。
她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冰凉,碰触到我手掌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肢体回避像是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在我的心口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肢体碰触都变得如此生硬与客套。
我们像是一对同居多年的合伙人,共同分担这间老公寓的开销与日常维护,却早已遗忘了如何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酒会顺利吗?听说今晚去了不少政商名流,对你们公关公司的年度评鉴应该很有帮助吧?】我在她身旁坐下,刻意维持着一个礼貌且不具压迫感的距离。
语晴抿了一口温水,眼神飘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语气有些飘忽:【还算顺利吧,几个大客户都打了照面。不过……那种场合你也知道,每个人都在戴着面具比拼身价、人脉和行头。在那些掌握资本的高层眼里,我们这些拼死拼活的公关经理,不过就是负责维持场面的高级侍从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我太了解语晴了,她从小好强,自尊心比谁都重。
当初她放弃稳定的教职进入竞争激烈的外商公关圈,就是渴望在那座璀璨的都会丛林里证明自己的价值。
然而,现实的残酷与阶级的壁垒,却一次次将她的骄傲踩在脚下。
而我这个收入不稳定、连大安区老宅漏水都无法彻底解决的丈夫,显然无法成为她在风暴中倚靠的港湾。
【对了,书纬,】语晴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许久未曾见过的异样光芒,那光芒中夹杂着兴奋、惶恐与某种试探性的危险,【我今晚认识了一对非常有意思的夫妻。】
【喔?是什么样的人?】我顺着她的话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沙发布料。
【男的叫赵承安,是台北顶级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听说许多跨国并购案和政商名流的隐私官司都是他一手操盘的;他的妻子叫李蔓,是一位很有名的当代视觉艺术家,在北美馆办过好几次个展。】语晴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向前倾,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他们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跟我们完全不同。那不是单纯有钱就能堆砌出来的,而是一种对生活、对规则拥有绝对掌控权的自由与从容。】
赵承安、李蔓。
这两个名字在语晴的唇齿间吐出时,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重量。
身为室内设计师,我对李蔓的名字并不陌生,她的装置艺术作品以大胆揭露人性欲望与虚无感着称,风格极端且前卫;至于赵承安,更是财经新闻与法律专栏上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