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信义区的天空被铅灰色的阴霾压得极低。
从捷运市政府站走出来时,初秋的冷风卷着几滴细碎的雨星,狠狠砸在我的脸颊上。
眼前的摩天大楼群拔地而起,冷硬的双层低辐射玻璃帷幕反射着灰暗的云层,像是一柄柄直插天际的巨大手术刀,将台北原本就逼仄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深灰色棉麻西装,手里提着用了五年的真皮公事包,站在这座号称全台湾每坪单价最高、顶级金融与跨国法律机构聚集的超甲级商办大楼前,脚步沉重得宛如灌了铅。
大厅挑高三层楼,地坪铺设着纹理对称的义大利进口卡拉拉白大理石,光可鉴人。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中央空调特有的干燥微凉,以及某种昂贵的白茶香氛。
警卫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眼神在我的帆布皮鞋与没有烫平的衣角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公式化地递出访客感应卡。
搭乘每秒上升九公尺的高速电梯直达四十二楼时,耳膜因气压剧烈变化而发出轻微的嗡鸣。
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昭盛国际法律事务所】深色钛金属镂空的招牌。
前台接待人员带着职业性的完美微笑迎了上来:【林先生是吗?赵合伙人已经在独立办公室等您了,请随我来。】
穿过铺着吸音长绒地毯的悠长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由雾面电控玻璃隔开的合伙人办公室。
偶尔能看见里面身穿合身高级订制衬衫的年轻律师,正对着三台并排的曲面萤幕飞快敲打键盘,或是低声用流利的英语与电话那头沟通。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精准、高效、冷酷地运转着,每分每秒都在将权力、资本与法律条文转化为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庞大财富。
走廊尽头,两扇厚重的黑胡桃木双开大门被推开。
这间占地近四十坪的独立办公室坐拥极佳的双面采光,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台北一零一与整座信义区的繁华街景如同微缩模型般匍匐在脚下。
室内陈设极具极简奢华风格,线条俐落的订制沙发、昂贵的原版设计单椅,以及一整面摆满了厚重精装法学典籍与各国政要合影的黑钢书墙。
赵承安就坐在那张宽达三公尺的黑色石材大理石办公桌后。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式深蓝色条纹订制西装,领带夹上的碎钻在顶光投射下闪烁着微光。
他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厚厚的英文并购合约,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纯银钢笔。
听到门声,他缓缓抬起头,摘下无框金丝眼镜,嘴角浮现出一抹从容而居高临下的笑意。
【书纬,请进。坐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语气亲切得仿佛我们只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完全看不出几天前他才在阳明山别墅里,亲手将我与语晴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没有动,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双手在公事包提把上死死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赵律师,李蔓说你找我有事。】
赵承安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朝我走来。
他比我高出半个头,长期健身保持的挺拔身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种带着施舍意味的肢体接触让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别这么生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拘谨。】他指向沙发区,【李蔓的工作室比较乱,招待不周。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一件正事想和你谈。我在大直水岸买了一套两百坪的毛胚屋,打算打通做成私人招待所与收藏室。我看了你以前发表在设计杂志上的几个老宅改造案,空间动线处理得很有灵性。我想把这个案子全权交给你负责。】
说着,他走回办公桌,将一份厚厚的全套建案平面图与工程委托意向书推到桌沿。
【设计费照业界最高标准的三倍计算,工程款实报实销,预算没有上限。】赵承安靠在桌沿,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只要你点头,签约金两百万今天下午就能汇进你工作室的户头。这笔钱,应该足够帮你解决工作室积欠的厂商货款,还能帮语晴把她母亲在安养中心的费用一次付清。】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工作室的财务吃紧是我隐藏最深的心病,而语晴母亲长期住在高级安养中心的沉重开销,更是我们夫妻每个月最大的经济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