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晚起,世界上没有记者许眠,也没有实验体07号,只剩这间病房里一个连户籍都查不到的女人,连存在都被他亲手抹掉了。
她安全了。
也彻彻底底,只剩他了。
顾沉舟低头看怀里的人。
她睡得不安稳,眉心一直拧着,昏睡里还在跟什么较劲。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拂过他的衬衫前襟,一下,一下,热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换药记录他改过了,程护士长的药盘他换过了,这一针的剂量他亲手减了三分之一,让她后天能醒,而不是睡死过去。
每一步都是违令。每一步他都做了。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蜷起来,在昏睡里摸索了一下,指尖勾住了他的袖口。就那么勾着,力道轻得连一片药都压不住。
顾沉舟看着那几根手指,看了很久。
就因为这零点几克的力道,他坐在那里,把烧最后一批档案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个小时。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摊开,掌心朝上,那几道月牙形的掐痕还在,浅了些。他握着这只手,慢慢抬起来,贴上自己的脸。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凉的。
他的手在抖。三十二年了,握手术刀的手没抖过,按注射器的手没抖过,扣扳机的手没抖过。现在握着一只昏睡的手,抖了。
“眠眠。”他叫她。
她没有应。
他低下头,唇悬在她掌心的上方,一寸的距离。
热气落在她的掌纹里。
他就停在那里,没有落下去,停了很久,久到窗外一轮雷滚过去,他才把她的手放下来,放回被子上,用自己的掌心裹着。
许眠沉在水底,可水底有东西往上漂。
被掀开又掖好的被子。
往深处按了按的磁扣。
耳边那颗乱了节奏的心跳。
贴在脸颊上的、发抖的手。
悬在她掌心上方一寸、始终没有落下来的热气。
她捞不着完整的句子,只捞得着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全收好了。
档案烧给外人看。磁扣留给她。心跳乱给她听。
这个认知沉在她意识的最底层,比药力更深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醒。
夜往深处走。台风的吼声一阵压过一阵,玻璃在窗框里低低地嗡。抱着她的人一直没走,姿势都没换过,只有那只裹着她的手,焐得越来越热。
凌晨,药力退潮的边缘。
她的意识浮上来一小截,听见了雨声,听见了他的呼吸,听见他贴着她的发顶,用只有熟睡者才配听见的音量说——
“眠眠,你演得越像,我越舍不得把你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