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把手收回膝盖上,攥住。
脚步声从货箱后面绕过来。阿宁端着一只搪瓷杯,在她面前蹲下身,把杯子搁在铁皮地面上。
“水。”阿宁站起来,低头看她一眼,“第三个岛下船。”
许眠抬起头,嗓子干得发哑。
“你在岛上,给谁递的信。”
阿宁看了她两秒,没答,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货箱后面。
这个问题从密道口那天就该问的。知道底稿在她手里,知道密道,知道船位,这个人帮的到底是谁,许眠到现在算不出来。
她捧起那杯水,水在晃,杯壁磕着她的指节,一下一下。
后半夜,烧上来了。
先是冷,冷得牙齿磕在一起,紧跟着热,热从后颈一路烧到脊背,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滑进腰窝,浸湿了裤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缩成更小的一团,那件深色外套裹在身上,扣到最上面一颗。
船身又沉下去一次。
她的鼻尖抵着外套的领口,一股味道钻进鼻腔。
淡的。
皂角的清味底下压着一点别的,像药,又像雨水晒过的布料。
她认得这个味道,二十多天里她枕着这个味道睡过去无数次,在他怀里,在他肩上,在他颈窝里。
缝底稿那晚,他单膝蹲在她面前,一针一针,把四十七页纸缝进这件内衬。针脚走过的每一寸,都过了他的指尖。
味道留在针脚上,跟着她上了船。
许眠的手指攥上外套的前襟,攥紧了,把脸往领口里又埋深了一寸,整个人蜷得更紧。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舱里的灯晃了晃,电压不稳,暗了两秒,又亮。
货箱另一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动静。
06号靠着箱子坐着,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这个女人上船六个小时,没说过一句话,没吃过东西,眼睛一直半阖着,像睡,又像在数船身的每一次颠簸。
此刻那双眼睛睁着,落在许眠身上。
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手腕上那个。”06号开口,嗓音哑的,像很久没用过,“翻过来我看看。”
许眠烧得迷糊,没动。
06号自己挪了过来,动作很轻,抓过她的手腕,就着那点灯光看了一眼那排针眼。
她的手指比许眠的还凉,指腹上有茧,按上去的时候力道很稳。
“七针。”她松开手,靠回货箱上,“七针不是病人的剂量,是编号的剂量。”
许眠的眼皮动了动。
什么叫编号的剂量。
她张口想问,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气音,烧把她的嗓子封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06号没有再说第二句的意思。她翻了个身,面朝货箱,闭上眼,像刚才那两句话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