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母亲有多想抱孙子,那目光往兰芝肚子上落了三年,落得兰芝夜里做梦都在被逼着喝苦药。
他更知道,母亲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兰芝的罪名。
又过了半个月,焦母终于忍耐不住了。
某日清晨,兰芝正在灶房煮粥,焦母突然带了一个穿黑袍、脸涂红白彩纹的巫者进门。
那巫者手里拎着一只公鸡,一只铜铃,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焦母不容分说,唤兰芝出来,让她跪在院子里,然后指挥着巫者在夫妻卧房外撒盐米。
那巫者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撒,一边踢着脚跳,身后跟着焦母。
他的嘴里喊着什么“阴气作祟”“妖邪缠宅”之类的话,一把一把的粗盐混着白米,泼在卧房的窗棂和门槛上,又泼到兰芝的裙边。
兰芝跪在地上,那些盐米打在膝上、脸上、头发上,她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跪着,任由它们滚落。
那滋味,像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你是不祥之物。
仲卿回府时,正撞见这一幕。
他脸上血色猛地一褪,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兰芝,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发沉:“母亲!这是做什么!”
焦母却振振有词:“她三年无所出,定是身上带着阴秽之气,冲撞了胎神。我请巫者来驱赶邪祟,好让她早日开怀!你一个男人家,别管这些阴司的事!”
仲卿握紧了拳,却没法当着巫者与母亲的面对抗。
他只能低头,把兰芝带回房去,关上门。
兰芝进屋后,才低头拍掉衣上的盐米,有几粒还是从他发间抖落下来的。
她没哭。
仲卿却眼眶红了。
他伸手替她拂去衣襟上最后几粒米,指尖颤得厉害:“委屈你了。”“不委屈。”兰芝低声说,顿了顿,“盐米撒在身上,又不会少块肉。”她的语气很平,可仲卿看着她发间、鬓角上那些尚未来得及拍净的盐粒,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夜,兰芝在仲卿怀里睡了。
她并没有真的睡着,她听见仲卿翻来覆去,一夜没安枕。
他起来过一次,站在窗边,透过窗纸望着院子里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盐米,站了很久很久。
兰芝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洇进枕巾里。
那满地的盐和米,像是她三年来的委屈——白茫茫的,撒了一地,扫也扫不尽。
她决计忍耐,但那日终究没能忍过去。
那日,焦母不知从哪里听到风言风语——说兰芝的母亲前些日子托人捎了半匹布料来,给女儿做新衣。
焦母便将兰芝叫到堂前,劈头盖脸一顿斥骂:“吃里扒外的东西!把婆家的布往娘家送!我焦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要你这般搜刮算计!”
兰芝跪在堂下,想要解释:“母亲,那布是……”
“你住口!”焦母厉声打断,“你还敢顶嘴?我早看出来了,你心不在我焦家!你和我儿同房时那些龌龊手段,都没能把心拴在我儿身上,还指望拿布去拴你娘家的心?”
兰芝的脸刷地白了,白得一点血色也无。
焦母余怒未消,指着堂屋正中供着的祖宗牌位,冷冷道:“去,跪那儿去。跪满两个时辰,好好想想什么叫孝敬公婆。”
兰芝没有争辩。她跪到祖宗牌位前,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暑天午后,祠堂里闷热得像蒸笼。
地上的青砖被日头晒得滚烫,膝盖贴上去,先是钝痛,然后火烧火燎地疼。
汗从她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衣领。
她低着头,手掌撑在膝前,保持一个姿势跪足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到焦母终于开恩放她回房时,兰芝的腿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
她扶着墙根,一步一挪地走回东厢,开门、关门,手一松,整个人便摔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