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家院子一下子像被掏空了似的,安静得让人发慌。
灶房冷了灶,织房停了梭,喂鸡的食槽空着,桂花树下的影子也显得孤寂。
焦母坐在堂屋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随手拿起案上那碗凉透的茶,呷了一口,又放下。
“愣着做什么?”她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儿子,“人都走了,还站那儿吹风?进来。”
焦仲卿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从梦中唤醒。
他的目光慢慢从院门的方向收回来,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堂屋。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愤怒,只是苍白,白得像纸。
“坐。”焦母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他坐下了,坐得笔直,垂着眼,没有看她。
“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焦母开口,语气不像早晨那般狠厉,却也没有半分软化,“可你得想明白了,我这都是为了你好。那刘氏,家世平平,又生不出儿子,你留着她,拖到三十岁四十岁,还是一样要休。到那时候,你这辈子就毁了。改日我便遣媒人去东邻,替你议秦家女儿秦罗敷。那姑娘我见过,人才一等一,性情也温顺,比刘氏强十倍。你若点头,今年便可过门。”
仲卿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不摇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极轻,却像一颗钉子一样落在堂屋里:
“母亲,儿若再娶,必死。”
焦母的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
“儿这一生,只认她一个。”仲卿的声音依然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走,儿可以等。母亲若逼儿再娶——”他停了一下,抬起眼,那双眼睛里黑沉沉一片,没有泪,却有一种让焦母陌生的决绝,“儿便只有一死。”
焦母愣了。
她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这个儿子,从小温顺听话,从没跟她说过一个“不”字。
可此刻他的眼神,竟让她心头发寒,像是看见一潭死水,深不见底,看不见也摸不着。
她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喘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到底是被那妇人迷了心窍!我也不逼你——你自己去府衙住几日,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便回来跟我说一句,一切都好说。”
仲卿没有说话,只缓缓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回到两人的卧房。
房间还残留着兰芝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桂花树的清香。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看着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还有她放在枕上的那支荆木簪——他认得,她爹刻的那支兰草簪。
她走时,什么首饰都戴上了,唯独留下了这一支。
他走过去,用指腹轻轻拾起那支簪子,摩挲着簪头那朵小小的兰花,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将那支簪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他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旧书,还有那只枣木盒。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那对羊脂玉环,安安静静地躺在丝绒里,成双成对。
他合上盒盖,将木盒也收进包袱里,贴身带着。
次日一早,仲卿没有再去焦母房里问安,背着包袱出了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门上挂着旧年的桃符,已经褪了颜色,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三年前的腊月,他骑马走在花轿前,身后是他新娶的娘子。
那时候,他以为这扇门里的日子,会一直好下去。
他转过身,往府衙的方向走去。他没有骑马,一步一步地走。那棵桂花树的树枝从院墙内探出来,送了他一截,又收了回去。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怀里的木盒。凉凉的,硬硬的,是一对还没送出过的玉环。
他想起她的话:“等你来接我,我再戴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话放在心里,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步一步,往那繁忙、寂寥、漫长的官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要到哪一日才能回来。他只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桂花树在院子里,无声地落了一地细碎的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