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该长手指的位置上伸出五根粗细均匀的东西,是根须。
淡黄色的根须,在雨水里还在轻微蠕动。
断口朝上,没有骨头的茬口,截面是一圈套一圈的环纹,像拿锯子锯开一截老树桩。
最里面那圈的正中央,嵌着一颗牙,牙根连着一小片发灰的肉。
见了什么鬼……谁家好人在花园里埋……尸体……
安宁的膝盖在泥里退了半步,裙子下半截全湿了,黑色的布料贴着小腿往下淌泥水。
她没叫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胸口像擂鼓,只从牙缝里漏出一口短促的气。
脊背撞上铸铁围栏的棱角,后腰硌得发疼。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安宁抬起湿漉漉的脸。
雨雾里公馆正门开了半扇,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门廊底下。
藕白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的腕骨,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墨绿色铁皮浇花壶,壶嘴还悬着一滴没落下的水。
他栗棕色短发打理得服帖,无框眼镜上沾了几粒雨雾,他眯着眼,笑的时候眉尾往下弯,整个人像被初秋早晨的窗台光泡出来的温软服帖。
温岑。
昨天凌晨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拿气压枪打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疯子,递了张名片,然后扛走那具身体。
同一个人,此刻拎着一把浇花壶,衣领平整,袖口干净,看上去像周末会去北城天街逛手表店的体面的年轻男人。
温岑拎着浇花壶走下台阶,闲庭信步的节奏。
他走到花圃边,先看了一眼安宁膝盖上的泥,再看了一眼被撞塌的绿植。
目光掠过泥土裂开的那道缝,和看安宁膝盖时停留的时间一样长,然后收回来,落在安宁脸上。
温和笑意还挂着。
摔疼了没有?他把浇花壶搁在围栏顶上,蹲下来,掏出一块叠成方块的白手帕递过来:雨天路滑,先把手擦擦。
安宁没敢接,脑子就像电脑机箱冷风片一个劲儿转。她的手掌糊满了泥和那层灰褐色的浆,指缝里塞着碎叶,眼睛看着温岑的脸。
姓温的……你是那个姓温的。她开口,声音没怎么发抖,全部藏在喉咙里。雨顺着额角淌下来,好巧。
温岑递手帕的手停在半空,笑还挂在脸上:“你是——”
安宁不知道他是真没认出来还是假没认出来,也不知道他对土里的那玩意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撑着围栏站起来,膝盖上的泥顺着裙子淌。
右手还在抖,她把那只手收到了身后,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你昨天晚上给我的名片还在钱包里夹着呢,她说。
心理咨询顾问,温岑。手机号座机号我都记得。你的白大褂我穿回去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扬着,雨落在她仰起来的脸上。
温岑站直了身子。
手帕收回去折了一下,塞回裤袋,动作没有多余的弧度。
他在看安宁的脸,目光掠过她的左耳下方,那里贴着一枚肉色创可贴,盖着昨晚的第一个齿印,他看了一眼就收回来,落在方领的领口边沿上,神色若有所思: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