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或许是我爱幻想,把未知的地质过程叫作生命,但也有一种可能,是你们足够老,足够固执。如果接受对外星生命形式与天体的想象重校,就意味着要推翻你们过去人生中所有值得一提的成就!你们根本不是因为真理而拒绝相信,不过是一群精于算计的老古董,真为你们感到羞耻,你们应该感到羞耻!”
在联合国青年学者大会上对着满脸白胡子的主席出言不逊后就愤然离席的女人,那是我的姐姐。
为视频按下暂停键,我再一次去看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
妈妈没有回复。上一条是我半小时前发送的:姐最近怎么样?
估计是又在和歌舞团练习,只能等到她中场休息再来理我了。
我打开姐姐的博客网站。
她会把各种想法与检验成果写在这里,说实话,对没有接受过科学训练的一般人来说,这是天书,她还全程用一种科普的态度写,是写给哪位?
自从博士阶段,她就痴迷于Skína,最近更是为这个东西跟不少人闹翻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东西有什么意思?
我多少了解过天体物理学家的工作内容,就是跑程序,看数据,看图表,计算,开研讨会,读期刊。
一点浪漫也不沾,无聊死了。
真失望。
【……所以,我设计并运行了轨道测算的程序,发现Skína在四个周期后便会飞离太阳系。它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太阳系的成员,而是一颗流浪行星。那么要支持这个理论,就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它的燃料从哪里来?】
到这里,是类似导论的部分,还在讲人话,下一行就不是了。
【首先,我们来看一组Skína的基本参数。】
【Mv1。0M⊕,Rv1。2R⊕,a3000AU,q40AU,e1-qa1-403000≈0。9867。根据开普勒第三定律,轨道周期P2πGM⊙a3≈1。64×105yr,也就是约16。4万年。】
好好好,十六万年,所以呢?
【2015年,人类在一次深空巡天中发现了一个非常暗的移动源。起初,它是一个约18等的暗点,连续观察到第三晚,便发现它离开了原位置,到了第五晚,专家们确认其为同一源。确定了它是一颗具有异常长周期轨道的远日太阳系天体。】
这一段若是为了科普,写成“2015年,科学家发现了一颗离太阳很远的暗星,会绕着轨道缓慢移动”不就行了,说这个到底是给谁看?
【之后,研究用标准二体近似:r¨?GM⊙r3×r,逐渐加入其他行星的摄动项……】
这里是一段打都不好打的公式,我感觉自己患上了阅读障碍,真的很晕。
【通过最小二乘贝叶斯轨道拟合获得:(a,e,i,Ω,ω,Tp),最后得到类似:a约为3000AU,e约为0。987,q约为40AU,Qa(1+e)≈5960AU。于是一个事实又被确认:它绝大多数时间不在我们熟悉的太阳系里。】
我一边读,一边去查了那些希腊字母的意思,查了也记不住。如果我是希腊人会不会好一点?不要,希腊人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好在我至少知道AU是距离,也就是“天文单位”,它指的是地球到太阳的距离,用来标示星星离我们有多远,这是天文爱好者的常识。
观星是姐姐的兴趣,也是我的兴趣,但我止步于欣赏它浪漫而美丽的部分了。
我揉着眉心,决定读到妈妈回复为止。
现在我的生命都掌握在那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手上。
结果她几乎一整天都没回复,我只能坐在电脑屏幕前,靠零食补充死掉的脑细胞,一目负十行地读姐姐的思考,从白天读到夜晚。
用人话来说,后来专家们发现,这颗行星并不是太阳系的原住民,而是来自别的恒星系,因为靠近了太阳被正式观测到,又在上面发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强的红外瞬变。
到这里都很普通,就是一块晒到了太阳的石头。
之后,团队发现这颗行星开始出现持续的物质损失,存在异常的非引力加速度。
按照变化后的轨道,它会在四个周期后离开太阳系。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它的轨道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通常是由于三体效应,但是检验了所有方向,都无法解释轨道异常。
“想象这是一次赛车,除了扭动方向盘、踩油门以外,还有一种方法会导致它行驶的变化——我们着眼于动量却一无所获,若答案是标量呢?我是说车子的质量本身。你看,卸掉一个备胎,会让它跑得快一些,但车子不会突然决定卸下一个备胎,对吧?决定卸下备胎的是赛车手。能有意识地改变物质本身质量的,是生命。时至今日,除我之外的大多数人也相信,Skína上存在生命。”
如果就到这里,姐姐的科研生涯仍可以是光辉璀璨的,她是行业翘楚,本就前途无量。
直到她中邪似的迷上了斯捷潘诺娃怪物,相信它和Skína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Skína的情况其实更加奇幻,它不是赛车手与赛车,若是要让轨道、动力学公式、以上出现的参数与推算成立,我们就必须相信,她是一台活着的车子。
确实是她自己决定了要丢掉那个备胎。
不,换一个例子吧,她是活物,她前行、生存的方式,是不断朝着深空呕吐出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