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他说,“我说过,你会来的。”
我站在门口,手心攥出了汗。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转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你去过澜城?”她问他,声音有些发颤。
“沈老太太走了,我去送一送,应该的。”严振东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的佛珠,“老相识了。”
他没有再理会我,转过头去,对身后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年轻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她面前的裁衣台上。
“温老板,还是那件事。”严振东的语气很和气,像是在聊家常,“价钱,我又往上提了一成。整条河埠街,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你一个女人家,守着这么个破铺子,图什么呢?签了字,拿着钱,去鹭汀县城买套新房子,不比在这里受潮强?”
她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严老板,”她说,“这铺子不卖。”
声音还是软的,和平时跟我说话没两样。可那几个字落下去,就没有往回收的意思。
严振东脸上的笑没有变。他又转了几颗珠子,珠子在指间磕出细碎的咯咯声。
“温老板,话别说得太早。”他说,“老街改造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游船码头就定在你这一段河岸上,你这间铺子正好卡在码头口。你不签,总有别人签。到时候整条街都拆了,就剩你这一间,孤零零地杵在河边,多难看。”
“那也不卖。”
铺子里静了下来。河面上有船摇过去,水一下下拍着石阶。
严振东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停得我浑身不舒服。
“长这么大了,”他说,“像你妈。”
“你妈”两个字,他咬得很重,说完还笑了一下。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在奶奶灵堂前那一次,带着那个年轻人,慢悠悠地走了出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远了。
……
他走了有一阵了,她还站在门后。
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扶着门框,就扶在门板背面,正对着外面那块白漆的地方。
我走过去想叫她,才看见那只手在抖,指甲在门板上刮出细细的声音。
“他……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我开口。
“镇上的人,谁不认识他。”她没有回头。
她说话还是稳的,听不出慌。手却一直在抖,抖了好半天才停。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握成拳头,藏进了袖子里。
晚饭后,她把那件长衫熨平了,挂到了阁楼的墙上,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阁楼上听见楼下的门闩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她关门的时候。第二次,过了一个多钟头。第三次,已经快到半夜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一声又一声落下的门闩,想起她站在严振东面前的样子。人那么瘦,说话细声细气,一步也没退。
我想起那件靛青色的长衫。它现在挂在阁楼的墙上,袖子短了一截,肩膀窄了一指,在黑地里垂着。
她追了二十一年,还是差了一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床新弹的被子里。被子上是新棉花的气味,底下压着白兰花香,要把脸贴紧了才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