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呼吸。我怕我一吸气,胸口就会碰到她。
她也察觉到了。她的手在我背后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飞快地把软尺拉到前面来,捏住,低头看刻度。
“九十……六。”
她念得结巴了。
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从上面望下去,只能见到她挽起的发髻,和发髻底下一截白得发亮的后颈。
她的耳朵红透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
灯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门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腰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自己量吧。”
她把软尺递给我,没有抬头。
我接过软尺,绕过腰,捏住,报了一个数。
她记下来。
然后是衣长。
她让我背过身去,把软尺从我的后颈一直拉到脚踝。
蹲下去量下摆的时候,她那根细跟在青石地上“咯”地刮了短短一声,身子一歪,伸手撑住了台沿。
“好了。”她站起身,把软尺一圈一圈地绕起来,绕得很紧,很快。
“这就量好了?”
“嗯,量好了。”
她把小本子合上,压在软尺底下,转身去关灯。她的手按在开关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渡渡。”
“嗯,我在。”
“你长大了。”她说。
就这四个字。她背对着我说的,说得很慢。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怕。
然后灯灭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上,一直睡不着。
我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我的手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左耳后面那颗痣还在发烫。
我想起她踮着脚的样子,想起她半环着我时落在我胸口的呼吸,想起她红透了的耳朵,想起她把软尺塞给我时那一下躲闪。
她是我母亲。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说了,胸口那股热还是压不下去。它跟楼下漏上来的灯光一样,从缝里往上渗。
楼下很静。没有缝纫机的声音,也没有那句“渡渡,晚安”。
我一直等,等到雨停了,屋檐的水滴完了,她也没有说。
我知道她也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