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布鞋很旧了,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细细密密。
她把脚伸进去,拉了拉鞋帮,又站起来跺了跺,然后弯下腰,拿起那双高跟鞋,用一块软布把鞋面上的水汽擦干净,连跟尖上那圈金属边都擦到了。
“每次下雨都这样?”我问。
“嗯,”她把鞋子并在一起,鞋尖对齐,“石板路滑,高跟鞋走不稳。淋了雨,皮面也要坏。”
“那为什么还要穿?”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喜欢。”她说。
就两个字。说完她低头笑了笑,耳根红了,没打算再解释。
“鞋盒在楼梯底下,”她说,“你帮我拿一下好不好?”
我走到楼梯底下,弯腰往那个三角形的储物间里摸。
里面堆着几只纸盒,我认出一只浅灰色的鞋盒,抽出来,打开。
盒子里垫着一层白色的薄纸,纸已经发黄了。
我把纸掀开,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盒子底下,还躺着一双鞋。
很小的一双,两根手指就能捏起来。
是布鞋,鞋头上绣着两只老虎的脑袋,黄色的老虎,黑色的花纹,两只圆圆的眼睛,用的是亮晶晶的黑色玻璃珠子。
鞋底纳得极密,摸上去硬邦邦的,一点都没有穿过的痕迹。
我捧着那双小鞋,从楼梯底下走出来。
她看见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定住了。
“这是……”
“你两岁那年做的。”她轻声说。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双小鞋,托在掌心里,用拇指摸了摸老虎的眼睛。
“那年想跟信一起寄过去,”她说,“走到邮局门口,又拿回来了。”
“为什么又拿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
她把那双小鞋放回鞋盒的底层,铺好那张发黄的薄纸,又把那双浅灰色的细高跟鞋放上去,盖好盒盖,双手捧着递给我。
“放回去吧。”
我接过鞋盒,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抱着那只鞋盒走回楼梯底下,弯腰放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油纸伞撑开的那一声“噗”。
她出门了。
布鞋踩在湿石板上没有声音。
我听惯了门外那一声嗒,这回什么也没听见,等我回过头,她已经走远了。
我在楼梯底下蹲了半晌,才站起来。
……
雨停的那个傍晚,我们一起去了渡口。
是我提议的。我说想去看看桐溪的渡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老渡口在镇子的西头,离铺子不远,走过两座桥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