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回过头。她站在石阶顶上,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脚上趿着那双黑面布鞋。灯笼的光照着她的脸,脸上很慌,像是已经找了好几处。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我再转回头的时候,那张烟盒纸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哑伯把它抽了回去,飞快地塞进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船舱最里面。
他低着头,重新拿起那截炭笔,假装在烟盒纸上画着什么,再也不肯看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我问了,他也答不出来。
“渡渡,”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发抖,“回家吧。”
我站起来,往石阶上走。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拉住了我的袖口。
就拉着袖口,没有碰到我的手。
一直拉到家门口,她才松开。
……
那天夜里,我在阁楼上翻开了冯工给我的那份危房鉴定报告。
我一直没有认真读它。
我想先用自己的眼睛把戏台看一遍,再去看别人是怎么写的。
现在这十来天的测绘数据都整理出来了,我摊在床上,对着看。
报告是一家叫“鹭汀恒信工程检测”的公司出的,写得很专业,术语一个不少,结论很清楚:戏台主体结构严重损坏,西北角金柱、东南角檐柱糟朽严重,柱心空洞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藻井整体下沉十二厘米,随时有坍塌的危险;建议拆除重建。
我把这几行字读了三遍,然后翻出我自己的记录。
西北角金柱,我敲过,声音是实的。
东南角檐柱,我也敲过,还用阻力仪打过两个孔,木芯完好,一点空洞都没有。
藻井,我用全站仪测了八个点,最大的偏差是四毫米,在正常范围以内。
不是十二厘米。是四毫米。
我又往后翻,翻到报告后面附的照片。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西北角金柱底部糟朽情况”,柱子底下垫着一块石头柱础,柱础上雕着一圈莲花瓣。
我盯着那张照片,背上慢慢凉了。
这座戏台的柱础,我每一块都量过,画过。一共十六块,全是素面的鼓墩,圆滚滚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没有一块是莲花的。
这张照片上的柱子,根本不是这座戏台的。
我把报告的那一页拍了下来,又把我自己的测绘记录和柱础的照片拍了下来,一起发给了冯工。发完,我坐在床上,攥着手机,一直等着。
快到半夜的时候,冯工回了一条消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先别声张。资料备份好,原件收好。”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
窗外又下雨了。楼下那盏灯还亮着,地板缝里漏上来的光,又在斜屋顶上画出了那几道金线。
我想起那张烟盒纸。想起水里那个人举着的两只手,和手里那个小东西。
我想起她站在石阶顶上,说“我不会游泳”的样子。
楼下传来很轻的一声:“渡渡,晚安。”
自从量体那晚以后,她这是头一回又说这句话。
“晚安。”我对着屋顶上那几道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