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方形纸罩座灯（第1页）

方形纸罩座灯

◆川端康成

去年年底患的感冒，今年正月又复发。由于一阵阵地发冷，即使伏案，什么也写不成。我寻找那些说不上是旧的稿件时，却发现了题为《方形纸罩座灯》的部分稿件。

我是在方形纸罩座灯下成长起来的。

早在一八九O年至一九00年，再怎么说是农家，恐怕没有哪家不使用石油灯吧。不过，祖父说石油很危险。对于视力极差的祖父来说，不论是石油灯还是方形纸罩座灯，它们的亮度都没什么两样。都同样是黑暗的。注入菜子油，拨起灯芯，在方形纸罩的旧座灯的昏暗灯光下读书的人，在我们这代人中大概没有吧。

我幼年灵魂的萌芽就是方形纸罩座灯那寂寞的火影。我自八岁（虚岁）至十六岁就是同这位半盲的祖父过着两人相依为命的生活的。

祖父略谙汉医药，大概再加上父亲的西医药对他的耳濡目染的关系，他能把中西医结合起来，琢磨出自己的一套药方，给村里人等施药。他的本意主要是助人，一直坚持到他辞世。

有一年，全村蔓延赤痢，甚至连传染病医院也不得不增建临时木板房。祖父认为传染病医院的治疗法是错误的，人家来求他的时候，他就用自己的一套药方施药了。祖父的药甚至被悄悄地拿进传染病医院。祖父的药很有效，我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在传染病医院悄悄地被使用，我感到仿佛是犯罪。

幼年时代，我有一种类似直觉的直感。有一种小预言的习惯，能说中失去物品的所在，说中明天会来什么客人。我七个月出生，不足月，体质虚弱，又备受老人的娇宠，大概就会产生某种敏锐感吧。

小学举行入学典礼，我一步入礼堂，就感到惊讶，觉得世上竟有这么多的人群吗？我吓得哭出声来。足见我闭居祖父母身边和家中的程度。

直到七八岁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会拿筷子，我想祖母大概就像给小雏鸟喂食那样喂我的吧。我基本上不吃米饭，祖母不知为我操了多少心。

我很不喜欢接触生人，我经常向学校请假。因为各个村庄都彼此比赛学童的出席率，所以就有互相劝诱一起上学的习惯，当孩子们一起拥到我家来的时候，我家紧紧闭上挡雨套门窗，老人和我三人静悄悄地在一个角落上缩成一团。孩子们齐声高呼，我们也不回答。孩子们口吐杂语恶言，朝着木板套窗扔石头，并在那上面胡写乱涂。

当了中学生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到朋友家里玩去。那时候，尽管我已经懂得让祖父孤零零一人留在家里会很寂寞，这样做不好。但是，我自己也很寂寞，一到晚上，我就无法在家里呆下去。

双亲齐全兄弟齐备的朋友家庭的那股温馨，使我留连忘返，我一直呆到很晚都舍不得离去。可是，一旦走出朋友的家门，我蓦地担心起祖父来。我揪心地想，祖父会不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死去呢？于是我就跑步走回家。悄悄地走进黑黢黢的家，觉得对不起祖父的心绪越发汹涌，我在他的床边像道歉似地低下了头，然后窥视他的睡脸。我以为祖父已经熟睡，岂知这当儿他睁开了眼睛。

中学三年的第三学期，我进了寄宿舍。我对玻璃窗感到很稀奇。夜里月光透射进来。我在月光中睡眠，感到很高兴。我特地挑了窗边的寝床。只有我的床远离室员们的寝床。在巡视的舍监看来，我仿佛是被排除在外的人似的。室长希望我靠近大伙睡。

当时的室长就是片冈铁兵夫人的哥哥。

1964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