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方文化的桥梁
◆川端康成
今日我国政治、经济、文化的实质,是过去长达一个世纪的欧美和亚洲两种文明融合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说,日本可以成为东西方的桥梁。这是日本获准加入联合国时,重光外相在大会上发表演说中的一句话。虽然这是“演说的语言”,但我认为确实如此。大体上是正确的。
仅就文化而言,东西方文化如何在日本融合呢?这种文化又是什么样的呢?眼下我并不清楚。在什么意义上日本文化才“可以成为东西方的桥梁”呢?眼下我也不明白。平素我也没考虑过要把这些问题弄清楚。但我觉得思考是必要的,也需要让人们去思考。而且是该思考的时候了。
让人们思考,不仅在日本国内,就是在国外也是很有必要的。不仅在西方,就是在亚洲各国也是很有必要的。让人们思考有关日本文化,首先就要让人们观察、感受、喜欢和了解日本。这众所周知的道理,过去很少、现在依然很少引人注意,但懂得这道理的人却逐渐多起来了。文化交流,即作品的交流和人员的交流,近年来逐渐增多,新年更加频繁。这里所谈的交流,同过去相反,日本多是送出作品、迎来人员。就文学来说,日本的作品像今天这样多地被欧美翻译出版,这是前所未有的。还有今年九月,国际笔会准备在日本召开,届时东京将会迎来几十个国家的文学家。
就我所知,有关日本文学的翻译出版,在这里是写不尽的。《归乡》、《人各有所好》、《海潮怒吼》、《雪国》等已经由纽约的克若普夫出版社翻译出版,该社斯特劳斯特别热心,最近还将出版谷崎的《细雪》、吉川的《新平家物语》等,而且还在继续编选应该翻译的作品。太宰治的《斜阳》,由金氏翻译,并由新方向出版社出版。这么一来,欧洲四五个国家的出版社就竞相给我寄来航空信,询问有关出版的问题。我现在才明白日语出版和英语出版不同。我的《千只鹤》由八代佐地子译成德语,并由慕尼黑的汉扎出版社出版,不久又被它的邻国维也纳的拉齐奥书评采用,并商定在巴黎出版。日本文学作品一旦用西方语种译出,它就立即在各国之间“交流”起来。
尽管如此,日本同西方的文化交流,与欧美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相比,不能同日而语,我们留意到日本文化输出甚少,也很困难。日本同东方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比同西方的交流更少。中国邀请日本作家非常的多,先前日本和印度也签订了文化协定,可是就文学来说,只有中国作品比较多地翻译介绍过来,恐怕亚洲各国远不如欧美了解当代日本文学多吧(能阅读日文的朝鲜和台湾另当别论)。在国际笔会东京大会上,我们高兴地迎来了亚洲各国的文学家和欧美各国的文学家,并考虑这次大会要为亚洲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开辟道路。光亚洲国家聚会固然好,但全世界文学家在亚洲一国联欢会这种机会也是第一次。
国际笔会大会已经召开了二十九届大会,可是在欧洲以外的国家召开的,今年在日本还是第一次。一向偏重欧洲的文学会议,第一次转到遥远的日本来,是有其原因的,转移的时机也是适宜的。这是第一次在东京召开的大会,议题是关于东西方的文化交流问题。东西方文化交流,已经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大课题。同外国进行文化交流,自然会产生本国文化的自觉和反省,接着就必须加以创造。在建筑、美术、工艺、戏剧等方面,日本自古以来、或东方自古以来的特色至今仍以明显的形式表现出来,对西方文化也作出了一定的贡献。但是,当代日本文学被译成西方语言又会是怎么个样子呢?我觉得,与其满足于外国人正当的理解,莫如惊讶于他们意外的批评,这对当代日本文学的自觉、反省和创造更有好处。这不仅是文学,也包括今天日本的各个方面。
对出席国际笔会大会的多数远方客人来说,大概会把陌生的日本看作是个意外的国家吧。尽管最近人们反复谈论文化交流,而日本的文化外交、文化宣传还非常薄弱。国家还不太重视介绍日本文化的外国人。据黑田秀俊氏接到普拉库的来信反映波兰华沙大学也设置了日本文学专业,拥有九名学生,而他们惟一的财产,只有春阳堂版的《明治大正文学全集》。那里的教授、学生都领略到了高野长英学习兰学的艰辛。据说捷克的普拉库大学也设置了日本文学专业,有些女学生的毕业论文就是写芥川龙之介。笔会也在考虑以东京大会为契机,给各国大学的日本文学系科赠送资料。
去年出版的金氏编的《日本文学选集》二卷本等书,是英语的好资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计划出二三十种英译、法译的日本文学丛书。《雨月物语》的法译本已经出书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日本的优秀长篇小说大部分已被欧美翻译过去了。短篇小说选集的译本也出了好几种。前些日子中河的《天之夕颜》、最近芹泽的《死于巴黎》的法译本都获得了成功,芥川、太宰等人的作品也博得了好评。这种时候,能在日本迎接几十个国家的文学家,将成为一个开端,不仅限于日本文学,也包括日本的一切,要放在世界范围内重新估价。客人们也许会感到惊讶,日本既是日本的,也是东方的,同时又是西方的,但这不一定不能找到共同思考东西方文化的“融合”或“桥梁”的位置吧。
195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