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芭蕉晚年所作的《笈之小文》中说:“西行之和歌、宗祗之连歌、雪舟之画、利休之茶,所体现的精神是一样的。所谓俳谐,随造化,与四季为友,所见之物皆如花,所想之事皆似月,若所见所想不似花一般脱俗和优雅,则无异于野蛮人,或与鸟兽同类。……愿顺从造化,回归造化。”芭蕉在这里提到的宗祗、雪舟、利休,分别是日本连歌道、画道和茶道的代表人物,他们所代表的艺道文化均与自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支撑这些文化现象的价值观、美学理念等思想基础都是通过人与自然的交融而体悟的。
不圆满的美
在日本人的生活中,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与我们习惯了的审美经验颇不吻合的现象。例如:无论是观赏用的花瓶还是生活中使用的茶杯、器皿,有的会凹进去一块,好像在坯胎的阶段被人打了一拳;有的形状歪斜;有的好像要做成圆的,却在某个部位缺了一块,使之构不成完整的圆。即使是电影或小说、戏剧的结尾,也倾向于悲剧性的或带有缺憾的结局。笔者认为,这种审美倾向至少可以追溯到日本中世的著名随笔集——吉田兼好的《徒然草》。《徒然草》的第82段说得很直截、明白:“不完整的事物更有意义”、“无论任何事物,圆满、完美都是不好的,保留着残缺的状态反而更有情趣”。
这些“残缺的美”、“有缺憾的美”或曰“不圆满的美”,对于其他的国家或民族来说或许更多意味着负面意义,然而,在日本则是深深根植于日本文化土壤中的古今人共有的审美情感。笔者以为,在这里无常思想依然是一个重要的背景,所谓的“不圆满的美”,也可以看做是日本中世以来所形成的“死之美”的延伸,或者说残缺的、有缺憾的、不圆满的美,其逻辑与“死之美”有许多重合的部分。
所谓“死之美”,是笔者为概括日本文学中所表现的关于死亡、消亡或衰亡等事象的美学思考而选择的一个词语,它包括“ぴの美”(可译作“灭亡之美”或“死亡之美”),但不是这一个单词的译语。下面仅举《徒然草》中最典型的一段文章具体说明所谓“死之美”的内容。
《徒然草》第七段中说:“如果化野的朝露不会消失,鸟部山头的青烟一直弥漫在天空,将是何等的索然无味!正因为这世上一切都是无常的。所以才格外美好。”这段话的实际意思是说,如果生命不是短暂、无常的,如果没有死亡,这世上是多么索然无味。正因为一切都是无常的,所以世间才如此美好。
这种对死亡的看法也许骤然间很难理解,笔者认为,《徒然草》的作者在这里并非礼赞死亡,恰恰相反,作者的目光其实是指向与死相反的方向——生。因为有死亡在前方存在,从而映出“生”的阶段无限的美好。并且,这种死与美结合而形成的生命美学是“现世的”,是指向如何生、生的意义在哪里,最后导出的是一种积极作为的人生态度。
几年前,在日本曾经流行一部电影,叫做《死神附体》,被死神附体的主人公说:“遇到了死神,面对死,才真正思考自己应该如何生。……因为有死亡,所以,人才会下决心在有限的生命中有所成就。”对于主人公最后选择为天皇而死,我们中国人是站在批判的立场上持否定的态度的。如果这个人所选择的为之献出生命的目的是正直的、正义而善良的,那么,前面所说的那种面对死亡的应对哲学应该说是一种合理的生死观。“死亡之美”这种美意识本身并不具备政治意义。我们应该理性地思考日本人这种自中世以来成为一种传统的对死亡的诠释方式,进一步了解他们肯定生命价值的逻辑。当然,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军神风队利用日本传统文化中的“死亡之美”将士兵推向死亡,对此应该批判的是日本的军国主义和侵略政策以及不分正义与非正义而盲目为天皇“玉碎”的行为。
上文引用的《徒然草》不仅热衷于谈生死,还热衷于谈兴衰。如第137段详细论述观察“衰”的重要,告诉人们不仅兴盛的事物美好,衰亡的事物也同样美好,同样值得欣赏。笔者认为,《徒然草》欣赏衰亡事物的道理与强调死亡的意义是一样的。死亡,不仅仅是死亡,是经由“生”而至“死”;衰亡,也不仅仅是衰亡,衰亡之中承载着“兴盛”的记忆。这种生与死、盛与衰的相互参照,必将引起人们心中无限的感慨,以及回顾、思念等复杂而强烈的情感波澜,也就是体知“物哀”。
“残缺的美”、“有缺憾的美”或“不圆满的美”,其不完整、缺憾的状态之所以产生,有两种可能存在:一种是尚未达到圆满,另一种则是已经达成于圆满,而处于圆满之后趋向消亡的过程,即所谓的“盈极生亏,满则招损”。总之,缺憾既让人联想到圆满的美好,也让人联想到圆满的无常,无常的身影在这里一刻也没有消失。缺憾、不完整同样是一个让人思索、让人产生各种情感的契机,体会这些思索和品味这些情感才是日本人创造不圆满之美的价值所在。
“侘”、“寂”之美
“侘”和“寂”作为重要的美学理念形成于日本中世时代。日本三省堂出版的《全译读解古语辞典》解释“侘”的词义为:
1、忧伤,苦恼,心痛。
2、中世以后,茶道、俳谐等追求的中心理念。质朴而深沉,深切的感怀。
又解释“寂”一词为:日本传统文化代表性美学理念之一。是一种寂静而深沉的情趣,具有寂寥、枯淡、洗练等内涵,松尾芭蕉的俳谐理论对其尤其重视。……指作者不拘泥于对华丽外表的追求,而是凝视人生无常的那种宁静而深邃的内心世界自然的流露。
对于俳谐理念的“寂”,旺文社《全译古语辞典》还进一步解释说:所谓“寂”并非指那种仅仅以寂寥的词语表达寂寥的素材从而创作出来的寂寥之句,而是指作者观察对象时深切感受到人生之无常,其关爱一切的情感渗透在作品中,那种情怀具有美的价值。
有的日本学者曾这样论及“侘”与“寂”的异与同:“一言以蔽之,‘侘’指人内心的活动,‘寂’指事物所具有的属性,其实两者所言事物其性质十分相似,差别只在于所指的主体不同。”总之,“侘”与“寂”原本都是负面意义较强的词语,但是,当人们经历和感受了那些负面意义之后由此而引发出思考,引发出深深的情怀时,它就有了正面的意义和价值,也就是所谓的美学意义。从上文引用的辞典解释可以看出,“侘”与“寂”表明看起来好像是崇尚一种静或静寂的境界,其实,本质上是深沉的思索和深切的情。
日本中世初期的《新古今和歌集》所收录的著名的《三夕之歌》可谓是典型的“侘”、“寂”之作:
寂寞的颜色是无色长满桧树的山峦在寂静的秋日映着夕阳
虽云不解情也怦然心动当水鸟勃然飞起在寂静的秋日在夕阳中
放眼四边望找不到花儿缤纷和红叶满林伴着海边的草屋只有那秋日黄昏
这三首和歌确实都具有简朴的色调、静寂的氛围,但是,似乎是被否定了的“寂寞”、“情”、“花儿缤纷、红叶满林”则是作品更深层的意义所在,万籁俱静之中流动着思想和深情。
据茶道经典《南方录》记载,茶道之祖武野绍欧曾以上述藤原定家的和歌说明茶道的“侘”。
另外,下面这首芭蕉的作品也应该是俳谐理论主张的“寂”之作:
好凄凉勇士铁盔下蟋蟀声
这首俳句,让人联想到往昔曾有一名武士带着盔甲驰骋沙场,而如今,盔甲已是蟋蟀的家园,古战场的萧条、时间的流逝、生命无常、世事无常等诸般感慨强烈地撞击着人们的胸怀。
“侘”、“寂”之美不止存在于茶道、俳谐之中,它也表现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体现着日本人的内在气质、趣味和修养。例如,一些我们看起来近乎荒芜的庭院或斑驳的建筑,日本人却常常会久久伫立观望,流连忘返。日本典型的旧式庭院里长满青苔,他们似乎对这些有时间经历、岁月痕迹或有荒凉氛围的事物情有独钟。或许正如小西甚一指出的:“日本文学所获得的这些特异的美的理念,其根底存在着无常感,即便我们将无常感看做是这些美的理念的前提也并不过分。”
以上只是举例论述了一些日本文化中的传统的美意识与无常思想的密不可分,以期有助于我们理解日本文化的独特之处。从宗教思想的角度而言的无常观在日本与审美活动相结合,将生命无常的人类情结最终升华为一种美感,靠美感而得到一定的消解。日本人开拓了一种新的超越生死的途径,那就是以一种审美的态度去看待生与死。
在中国,人们心中普遍存在着一种误解,即认为日本古代的历史文化不过是对中国文化的模仿、受容,中国人对日本传统文化的了解远不如日本人对中国文化的研究深入。21世纪的世界将是一个更为国际化的世界,同时,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之间也不可避免地常常出现许多摩擦,而那些政治的或经济的摩擦其背后又往往与文化的摩擦相关。在这样的历史时刻,我们对一衣带水的邻国日本应该给予更多的关注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