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驶出李家大宅的铁门。管家坐在副驾驶上,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三张照片和几页资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声音压稳。
“是粉岭那边一个镇子上的福利院。几个月前,有个画画的在湖边写生的时候捡到一个男婴,送去福利院寄养。年龄对得上,送来的时间也跟小少爷出事的时间基本吻合。福利院那边登记的信息很有限,但最关键的一条——孩子被捡到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连体睡衣,带恐龙图案的。”
赵婉容一把捂住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林秀芝在旁边听着,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撞在座椅靠背上,嘴里念叨着:“恐龙……是小恐龙……我亲手买的……那件睡衣是我亲手买的……”
赵婉容抹了把眼泪,探身拍了一下驾驶座的靠背:“还有呢?继续说!孩子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福利院那边的记录显示,送来的头几天有点受凉发烧,但他们那边的医护人员处理过之后很快就退烧了。之后身体一直很健康,吃奶也正常,就是——”管家低头看了一眼资料,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两个老太太异口同声。
“就是不怎么爱笑。福利院的护工说这孩子不怎么哭闹,但也很少笑,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她们还以为孩子有什么问题,带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过,医生说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
赵婉容和林秀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心疼。
一个才几个月的婴儿,经历了被绑架、被追车、从几十米高的堤坝上掉进水库被水冲走,最后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几公里外的湖边上,换了谁都不会爱笑。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赵婉容转过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秀芝低着头,从兜里摸出那串断了的佛珠,一颗一颗地在手心里数着,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车子在福利院门口停稳的时候,两个老太太几乎同时推开车门往下冲。
赵婉容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崴了一下,她连哼都没哼,甩掉鞋光着一只脚继续往前走。
林秀芝在后面喊了一声“你鞋!”,弯腰捡起那只鞋,自己拄着拐杖小跑着追上去。
福利院的铁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赵婉容抓住铁门的栏杆使劲晃了两下,铁门哐当哐当地响。
“开门!有人在吗?快开门!”
看门的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被两个穿着讲究的老太太这副架势吓了一跳。
管家赶紧上前交涉,掏出证件和福利院之前发来的那份传真,语速极快地解释了几句。
老头听完,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赵婉容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林秀芝在旁边把那只高跟鞋递给她,她接过来也顾不上穿,就那么拎在手里。
走廊两侧是宿舍,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到一排排的小床和几个正在整理床铺的护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走廊的水泥地面照得暖洋洋的。
一个小房间里摆着五六张婴儿床,其他几张床都空了,只有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睡着午觉。
赵婉容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忽然就不敢动了。
她扶着门框,慢慢地蹲下来,把手里那只高跟鞋放在地上,然后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林秀芝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那张婴儿床,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是他……”林秀芝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认得……你看那小鼻子……你看那小手攥拳的姿势……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的孙儿……是我的孙儿……”
她再也忍不住,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轻,像是怕脚步声会震碎这个梦。
走到婴儿床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把那个正在熟睡的孩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