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他又发语音,把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里又说了一遍:地方在城东老小区旁边,二楼,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招聘”,玻璃上贴着两张姑娘的照片;进去先签一张单子,培训七天,不给钱;身份证要押在那儿,说是办卡;出来的姑娘都化着妆,指甲是做过的;介绍人在朋友圈拉人,拉一个给三百。
他进门的时候看门的先问他找谁,他说找人,人家问谁介绍的。
他就退出来了。
我说,晚上请你吃个饭。
他说不用,我说来吧。
我又去了602,跟晓萌说晚上跟我下楼吃个饭。
“我不饿。”她说。
“不是饿不饿的事。”我说,“你换身衣服。”
楼下小馆子,就是陆岩请我吃饭那家。三个人,四个菜。阿凯来的时候把那件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坐下先给晓萌倒了杯水。
我没劝她,也没跟她说那地方怎么不好。我只是问阿凯:“你跟他们说。”
阿凯就说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几楼、门口什么样、单子签在哪儿、身份证押在谁手里、培训几天不给钱、抽成几成、拉一个人给三百。
他说到“出来的姑娘都化着妆,指甲是做过的”那会儿停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
“姐。”阿凯说,“那地方我不能说不行。我只能把我看见的告诉你。”
晓萌一顿饭没怎么说话,就在那儿听着。
饭快吃完的时候她说:“嗯,我不去了。”
“那我给你找个活。”我说,“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理货,或者是物业老秦手里那些活,一天一百二,累一点,钱少。”
她点头。
那天晚上她从602出来倒垃圾,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楼道里有人影晃。我往前站了一步往走廊那头看——
浩浩站在晓萌那间屋的门外面,怀里抱着个东西。
那孩子十三岁,瘦,戴眼镜,平时回屋就关门打游戏。这会儿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举着一个塑料袋。
“姐。”
“怎么了?”晓萌的声音。
“你别去那个地方。”浩浩说。
袋子递过去,晓萌打开了。里面是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最下面还有一把一块的钢镚,用一段橡皮筋捆着。
一共八百七十四。
我站在阳台那头看完了这一幕:晓萌蹲在地上,把袋子往回塞,浩浩往她怀里推。推了两回,孩子的耳朵根红了。
“这是我攒的。”浩浩说,“我过年我妈给我二百,我爷给我一百五……”
“我不要。”晓萌说。
“你拿着。”浩浩说,“你别走。”
那沓钱最后晓萌收下了。她抱着那袋钱坐在门口的鞋凳上,眼睛已经红了。浩浩看她收下,转身就跑回自己屋,门关上,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回603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攒了两年的八百七十四块全掏出来,为的就是让这个刚住进来几天的姐姐别走。他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都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