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一下抬起来。
“他写的那张?”
我从茶几上拿过打火机,把那张纸点着了。铅笔字在火里先卷起来,然后黑掉,最后那一块黑灰落在烟灰缸里。
“这事翻过去了。”我说,“他要是再写,你拿给我。”
她看着那点灰,睫毛动了一下。
“哥,”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我说,“错不在你这儿。”
我在对面坐下,把话说开了。
“超市那个活不是长久的事。”我说,“你十八岁,光靠站货架,一年两年过去还是这一百二。你想想你自己想干什么——理发店、美容店那种地方招学徒,管吃不管钱,学两年能自己上手;或者你考个证,超市后面的收银、门店的库管,都比理货稳。”
“我没什么本事。”
“本事是学的。”我说,“你要是真想学,我帮你问问。小区门口那个快递驿站老板前两天还跟我打招呼,招人;物业老秦那里也有活。”
她低着头,把那捆钱在手里翻了翻。
“哥,”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你上回没去城东那个地方。”我说,“你欠我的钱在按月份还。”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白天的事,我心里有点不痛快。
她今天早上才下夜班回来,一宿没睡,白天站在我客厅里,穿着那身制服替我把话挡回去;中午又跟我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让这栋楼再进来一次警察,我第一个被带走”。
她这话不是吓唬我,她说的是实情。
(我这一年在这层楼里攒的那些东西,全是她替我擦的。)
十点多,我穿过楼道去敲604的门。
她开门,头发是湿的,身上穿着我的一件旧T恤。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为什么来,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没开大灯,电视亮着,声音很小。
她在沙发上坐下,两条腿蜷起来,我坐过去,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她顺着我的力气往后靠,脑袋搁在我胸口上,后背贴着我,身上那股热气一层一层透过来。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凉的,贴在我下巴上。
她把遥控器伸过去,把电视关了。
“储澈。”
“嗯?”
“我想下个月跟他把日子定了。”她说。
她那只手搭在我手背上,指头上有那几道旧疤,蹭着我的皮肤。
“我妈年纪大了。”她说,“我这几年浑浑噩噩的,也该有个说法。他调不回来,这事我们商量过,我过去,或者他过来,两边都能想辙。”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没说话。
“我们当初在这屋里定过四条规矩。”她说,“第三条是:我们俩的事到此为止。这条规矩是我自己先破的,今天我把它补上。”
她在我怀里躺了一会儿。电视关了以后,屋里就剩黑屏上那一点反光,把整个客厅照成灰的。
“你这人什么毛病我不管。”她说,“可你这三套房,哪天要是真让人端了,第一个翻的就是你那个手机。门锁记录别再留着。”
“知道了。”
她在我怀里又躺了会儿,才坐起来,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擦头发。
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没送我,站在卫生间门口,隔着门框看了我一眼。
我穿过楼道回603,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隔着一道承重实墙,604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