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来,把那件背心拉下来,短袖套上,扣子扣到最上面;她下床去厨房把水龙头关了,把台面上那点水拿抹布擦了,又把鞋柜上那部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没有新消息。
她系上围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明天回来。”她说。
她把这个句子说了第三遍。
礼拜一下午,陈志强回来了。
他这回带的东西多:两个纸箱、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两双球鞋的鞋盒。他站在我门口擦了一把汗。
“兄弟,我请了一礼拜的假。”他说,“我不干别的,我盯着他。我陪他打球,看着他写作业,我就不信捂不热。”
“别急,先歇歇。”
“我不歇。”他说,“我这些年欠他的。”
(他嗓门很大,咧着嘴笑。他手上拎着整整一个礼拜的行李,心里揣着一件事:他儿子这些天连话都不跟他说。)
礼拜二早上六点,我头一回听见他煮面。
他大概这辈子没煮过挂面。水开了才想起来锅没洗,面下进去又忘了搅;等我闻到那股糊味的时候,他正站在床边喊“起来吃饭”。
屋里没人应。
他把碗端回厨房,自己站在灶台前吃了两口,拿筷子拨了拨,最后整碗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他带儿子下楼打球。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往下看见两个影子:一个一米八,一个只到他胸口。
球扔过去,儿子没接住,滚到花坛那边去了;他小跑着去捡,捡回来顺手在儿子的肩上拍了一下。
儿子没抬头。
(他坐过儿子的床沿,陪儿子写过作业,给儿子买了两双球鞋摆在玄关——鞋盒一直没拆。他把能做的全做了,没有一样做对。)
礼拜三晚上,浩浩跟他爸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隔着一道空心墙过来,我听得清清楚楚。
“爸。”
“嗯。”
“我想回老家。”
那边静了好几秒。
“回老家干啥。”陈志强说,“老家那房子漏雨,你奶奶七十多了。”
“我想回去。”
“你把书念完。”他爸说,“你先在这个学校念完,行不行。”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要回老家。那不是他想回老家——是他在这栋楼里待不下去了。)
礼拜五夜里,两个人的屋都熄了灯。
陈志强跟他媳妇说话。他嗓门一向大,那天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两句。
“我想下个月把这条线退了。”他说。
“退了?”周素芬说。
“退了。回来找个近的活,晚上跑两趟城郊就行。”他说,“我不想再这么过了——一年在家四十来天,儿子跟我不亲,家里的事我一样都不知道。”
后面几句我没听清。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你这半年,好像不太爱跟我说家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