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考虑。”他说,“我不急。”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还是一层停一下。楼道灯一路灭下去,灭到四层的时候他没跺脚,站在黑里停了半秒,才又往下走。
我把那张纸拿进屋,摊在茶几上。
纸上四行字:楼号、房号、面积、总价。
价钱比他口头说的还高了一点,凑了个整数。
下面一行小字:租客不动,人照住。
最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一个来买楼的人,把“人照住”写在纸上。他不赶人、不加价、不逼你,他要把这一层连人一起买下来。
我把纸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没扔。
七点多,天台上那把铜挂锁响了两下。
我上去的时候,程雨站在铁门外,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没扎紧,落了几缕在耳朵两边,手里拎着保温杯。
“哥。”
“进来吧。”
“我以为你没在楼上。”
“我在等。”
“你等我啊?”她说。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可她笑完看了我一眼。
她把保温杯放在砖头堆上,脱了鞋,踩上垫子,先活动了两个手腕,再一点点压下去。
她做动作还是那个样子:先看一眼,再照着做,做完了低头看看自己。
“你老公今天走的?”
“早上八点的车。”她说,“他一个月出去八九天,这一趟九号回。”
“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睡觉。”她说,“我能睡到十一点。结婚以前我上班,坐办公室做资料的。结婚以后他说你在家歇着吧,我就歇着了。”
“歇着不好?”
“好。”她说,“就是一天太长了。”
她换了一边压腿,压下去的时候“嘶”了一声,还是压着不起来。
“韩老师上礼拜说我腰开得快。”她说,“她还说我这个年纪练有点晚。”
“你练多久了?”
“一个月。”她说。
她压完腿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我。
“我来上课,是上个月的事。”她说,“我先在楼下站了两天。我在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买水,站在玻璃门里往这栋楼看,看谁进这栋楼。第三天我上来报了课。”
她这句话说得跟报一件事一样平,眼睛没躲。
“你看什么。”
“看房东。”她说。
她把脸转过去喝水,喝完把杯子搁下,又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