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聿离开之前留了一整年的功课给他。
清晨他跟着崔灵佑练刀马骑射,午后在魏聿的书房读书,晚上点灯写课业,每十天装进信封,让人送去驿站,寄给魏聿。
这是魏聿和他约好了的,若是没回信,便是课业过得去眼,不用挨骂。
李长策在书房的日子多了,发现魏聿留下的不止是书和卷宗,还有曾经批过的旧课业,有崔灵佑的,也有别的他不认识,但一看姓氏就知道是玉京高门的。
每一份上面都有魏聿的批语,字迹清瘦,从不留情,什么朽木难雕、尚且入眼、狗屁不通之类的,总之非常魏聿。
二月底的时候,第一封信从淮湖道寄回来了。
信封上只写了乌麟巷魏府收,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
信很短,不是骂李长策课业不好的,是报了个平安。
大意是已到任,淮湖道的雨比玉京大,衙门的屋顶漏了三个洞,正在骂人,勿念。
李长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然后铺开纸,开始写回信。
他把最近学的刀法招式画成了火柴棍小人,旁边标注了崔灵佑骂他的原话,末了又正正经经地汇报了课业的进度。
信寄了出去,没收到回信。
原因无他,魏聿正被追着杀呐。
衙门屋顶那三个洞,就是刺客和禁卫碰上时踩塌的。
京中有人要魏聿死,淮湖道也有人要魏聿死。
一出玉京城这刺杀就没停下来过。
在魏聿有惊有险地抵达淮湖道的那天,正好是惊蛰。
春雷响了第一声,雨下得很大。
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在雨中行进,金瓜钺斧上的红缨湿透了,贴在旗杆上。
资州大小官员在城门外汇聚,锦袍乌纱,乌压压跪了一片。
盐运使林茂浒跪在最前头,额头贴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但他心里并不慌。
淮湖道这潭水深,谁来都得慢慢趟,中途趟不过去溺死了的也不是没有。
历任钦差到了这儿,头三天都是先住官驿接风洗尘,然后被地方官挪去上好的庭院,听地方官汇报,再花上个把月看账本,查库房,找人谈话。
等把这些都做完,玉京城里自然会有人递话过来。
这个能动,那个不能动,分寸在哪儿,体面在哪儿。
什么?你不懂分寸?
那我自然有办法让你体面地走。
林茂浒在淮湖道干了八年盐运使,前后接过五任钦差。
每一任都是这样过来的。
有的拿了好处走了,有的咬死了不拿好处也走了。
至于走哪去了你别问。
淮湖道的盐税占天下盐课四成。
四成。
哪个皇帝敢动盐课?
当今敢吗?
林茂浒觉得他不敢。